雷妍是蜚声沦陷北京文坛的女作家。她当时的作品结集成《无声琴》和《黑十字》,最近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以此为契机,治沦陷区文学的张泉老师梳理了雷妍的创作生涯及雷妍研究史,并反复申述作家文集编纂对文学史写作的重要性。‍‍‍‍‍‍

无声琴
▲《无声琴》雷妍,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23‍

本书是民国才女作家雷妍的短篇小说集,共收录雷妍小说21部,如《寻求文化的家族》《温室里的春天》《无声琴》《杏子结实的时候》《肥了的一群》《丁香时节》《诸葛先生》等。该书由现当代文学学者张泉倾情作序,并附有雷妍女儿刘琤的亲笔回忆文章,雷妍的若干译作、剧本(如《每日食粮》(原作者为诺奖获得者赛珍珠)、《雨天》(独幕剧)等),雷妍后人整理的作者生平年表和雷妍及亲友珍贵照片,填补了雷妍相关研究资料的空白。

黑十字
▲《黑十字》雷妍,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23

本书是民国才女作家雷妍的短篇小说集,共收录雷妍小说作品18部,如《黑潮》《两姐妹》《新生的一代》《黑十字》《客自远方来》《冰冷的宇宙》《小力笨》等,并附录有若干随笔,如《为伯龙而歌》。这些都是雷妍后人珍藏多年,第一次对外公开的一手资料。这些作品自民国时期发表于报刊后,七八十年来首次汇编成集,面向当代读者。集子中每一部小说都标有原出处和发表时的署名,作品署名除“雷妍”外,还有一些署的是其鲜为人知的笔名,为现代文学史的研究提供了一些新的线索。

从雷妍已经八十九的女儿钢琴家刘琤那里得知,中国文史出版社大手笔,准备一次推出她母亲雷妍(1911-1952)的两本新编作品集《无声琴》和《黑十字》。辑佚编辑工作的主要参与者还有雷妍的学天文学的儿子和从事无线电专业的儿媳。

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的这个错综动荡的大时代,特别是在新冠疫情持续放诞的这三两年所形成的封闭、黯淡的被动生存模式中,这着实是令我喜悦的不多的资讯之一。她嘱我为作品集写点什么。虽然设想的一些计划安排赶不上世事的不测,已经变得支离、低效,心想事不成,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

其实,早在2009年,我曾为雷妍的作品集写过一篇介绍文《写在雷妍作品选本正式出版之际》。

在雷妍后辈们的不懈努力之下,《四十年代北京女作家雷妍小说散文选》(刘琤编选,自刊,2006)、《雷妍小说散文集》(刘琤、于然主编,中国海关出版社出版,2009)两书得以印出。拙文就是第二本书的序二。卷首是南通大学陈学勇教授的《雷妍作品集序》。他在序文中直言:“说历史一定公平,那多半是一种善良的期待……中国现代文学史,至少中国现代女性文学史,到现在还遗漏了一个雷妍,就像以前曾经遗漏张爱玲、苏青、梅娘她们一样。”他高度评价雷妍。比如认为她的中篇《良田》展现了“北方农村生活,质朴、静美,而艰辛、苍凉……可追步萧红的《呼兰河传》”(《故纸札记》,湖南大学出版社,2017。第234页)。他对于雷妍的推荐不遗余力。很有可能,在目前还不算太多的雷妍研究文章中,有一些出自他的学生之手。

雷妍手稿‍‍‍‍‍‍‍‍‍‍‍‍‍‍
▲雷妍手稿‍‍‍‍‍‍‍‍‍‍‍‍‍‍

在这之后,又有《陌上花开,谁念缓归眷春深》雷妍卷(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白马的骑者:雷妍小说散文集》(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2018)和《白马的骑者》(中国文史出版社,2020)三部选集面世。在篇目上,这些选本之间的篇目多有重复。而《无声琴》和《黑十字》这两本新编作品集的最大特点是,或者说最大贡献是,所收48篇作品均为民国之后首次结集出版。

以我参与编辑《梅娘全集》的经验,辑佚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劳作。虽然现在随着大数据库产业的高速扩张,历史文献的获取越来越便利,但总有名目繁多的各类数据库仍无法或者还未及覆盖的文献,比如纸质老化更快的近现代报纸。正如新编雷妍作品集的编者来信所述:

这篇文章在《民众报》发表时,共分了24期,每期都配有插图。我是在单位开了介绍信,在库本阅览室一页页浏览的,经反复协商,花钱拍了部分页面。下面是首页和末页的插图。

首都图书馆,不让看,求了半天,勉强拿出来,必须坐那看,我去了好几天。纸张发黄,一碰就掉沫沫。他们告诉我,下次别来了。

当时就打包入库了。

这篇文章的线索还是拜张先生的著作所赐。

(2022年12月12日)

文中的“这篇文章”,系雷妍的那个篇幅颇长的短篇《姣姣》。“拜张先生的著作所赐”,大概说的是,《沦陷时期北京文学八年》(中国和平出版社,1994)中的一段介绍文字。我依据的是沦陷期杂志上的二手材料,大意是,在梅娘(1916-2013)的丈夫柳龙光(1911-1949)出任武德报社编辑部长后,开始强调“民众文艺”不是旧式的通俗文艺而是新文艺。他扭转世风的举措之一,便是在下属的小报《民众报》上举办“民众文艺”两万字小说征文活动,试图以此来改变文艺栏目(文坛)此前的俗旧面貌。1942年9月20日,公布了第一次征文的十篇入选佳作,《姣姣》排在首位,并在同日报纸第一版的显著位置上做连载。1943年6月1日,雷妍的另一篇《魁梧的懦人》再次当选。

沦陷时期北京文学八年
▲《沦陷时期北京文学八年》张泉,北京:中国和平出版社,1994

我当年发掘梳理北京(华北)沦陷区文学史料时,最大的缺憾是未及通读各类报纸。那时纸制品的损毁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获取也相对容易。毕竟现在离开那时,又过去了四十载。但当时书稿已经耗了我十年,又赶上十分侥幸地纳入了一套开印在即的地域文学丛书,在沦陷区文学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宽容对待的那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好忍痛匆匆收场。在现当代文学史料日益受到重视的今天,时不待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特别是文学文本的辑佚工作。

我的一个偏见,作品辑佚是文学史料工作的重中之重,事件,轶事,绯闻……等等,倒在其次。在为九卷本《梅娘文集》撰写的梅娘叙论《二十世纪“长时段作家”梅娘及其全集的编纂》中,我开宗明义:“所有进入流通(阅读)的文学都是历史的产物,但在生生不息、浩如烟海的作家作品中,能够被文学史观照到的部分极其有限。正是这一近乎苛刻无情的限制,使得文学得以在人类文明史的长河中绵绵不绝、承传有序。这样,如何与时俱进地确认具体作品的价值,进而将作家纳入文学体制,便成了文学史无法回避的功能。”而这,首先需要有完整准确的作家作品集成。在这个意义上,我高度评价具有开拓性的这两部雷妍作品新选本,它们无疑会惠及读书界,特别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研究界。

这版《无声琴》和《黑十字》以小说散文为主,还有少量的诗歌、剧本、翻译,雷妍的评论文缺失。在文体分类、编排上,以及在进一步辑佚方面,也还有继续完善的空间。非常期待符合学术规范的《雷妍全集》能够很快提上议事日程。

在民国时期地域广阔的南北沦陷区文坛,女性作家众多,女性新文学写作尤为繁荣多样。雷妍是华北地区与梅娘齐名的重要女性作家,就像华东地区的张爱玲、苏青一样。与其他几位不同的是,雷妍在沦陷区所遭遇的普通女人的磨难,常人是难以忍受和接受的。她却在艰辛困苦中,写下了那么多苦涩的美文。一位作家的大量被淹没的作品被发掘出来后,无疑会影响到过往对于这位作家的评价,甚至有可能会对其原来的文学史定位有所调整。

雷妍这两本辑佚文集出版在即,已经来不及细读品评了。仅在这里把2009年的那短文,做了大量的补充修改之后,附在下面,以期抛砖引玉。

附录:写在雷妍作品选本正式出版之际

一、“张爱玲热”引发的思考

2009年,张爱玲早在1976年就已完稿的长篇小说遗作《小团圆》,终于出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月26日,张爱玲的母校香港大学为其举行了新书记者会。该书大陆简体本的版权,群雄逐鹿,最后花落十月文艺出版社,据说,首印10万,4月9日上市,不到一周清货,随即加印。在出版业即将全面市场化的今天,这肯定是有可能创造单项营销额纪录的大手笔,即使盗版已先期悄然出现,即使网络上早就可以免费阅读,也没有对正版造成多大的影响。4月16日下午,该书首发式在北京大学百年讲堂召开,各路媒体蜂拥而至,以致主办方不得不采取凭票入内的措施。这样,在电影《色,戒》(2007)之后,围绕《小团圆》,又一次争论不断,又一次褒贬不一,在华文文化圈引发了新一轮的“张爱玲热”。

张爱玲还有一些中英文书籍会陆续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写上海童年往事的《雷峰塔》、讲港战故事的《易经》、与香港宋淇、邝文美夫妇的往来书信等。在张爱玲逝世后从美国运给遗产执行人宋淇的14箱遗物中,除已整理面世的《同学少年都不贱》(2004)、《郁金香》(2007)外,不知还有多少可以出版的文字。张爱玲今后无疑仍将是相关业界和大众传媒的热点。这一点勿庸置疑。

如何评估《小团圆》的文学价值和史料意义,这里暂且不论。众声喧哗中,我注意到网民“貂斑华”的一则帖子:

张爱[玲]好像被过度的解读和关注了,近乎追星似的研究,跟她沾亲带故的比如胡汉奸、姑姑、赖雅、她的父母弟弟都被人扒了个遍,几乎是掘地三尺式的研究,跟她同时代或略早的很多女作家水准未必在她之下,梅娘,苏青,庐隐,凌淑华,白薇,很多人不论就作品还是经历的曲折都不在她之下,可就是门庭冷落少有人关注,真是个苦乐不均的世界,文坛亦然。(2009-03-16 14:44:34)

虽然是非专业的随感,但所提示的现象,值得探究。

沦陷区文学在现代文学中占有相当的份额。可这一特定区域文学在文学史中一直处于缺席状态,直到20世纪90年代,随着意识形态场域的转换和新材料的“发现”,才渐次进入新版文学史,从而展现出与以往的文学历史地图不同的当下画幅。不过,就目前的抗战文学宏观整合而言,还远没有达到共时生态基本均衡的程度。而要改变这一状况,真实还原抗战时期的文学的历史,光有张爱玲是不够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还有一大批女作家应当添加到上述名单中去,而排在前面的,首先是在华北沦陷文坛与梅娘齐名的雷妍。

二、雷妍——沦陷区文学肯定论的又一例证

时至1941年8月,日本占领北京已经4年。此时,30岁的雷妍,一位抚育着两个幼女的单身母亲,在华北伪政权报业托拉斯武德报社下属的《中国文艺》(4卷6期)上,发表了一首唯美主义的小诗《冷露当酒》。诗的前半部分是这样的:

冷露当酒,

玫瑰作杯,

且饮一次清凉的沉醉!

拂不去梦影。

有着天堂的欢乐。

谁再向我低声说:

睡吧,睡!

我将再爬进摇篮里

脱去多年灰色的光阴,

忘掉灵魂的忧惴,

……

这是作者营造的内在世界:平白如画,超凡脱俗,返朴归真……而真实的外在世界则是国破家亡:警宪横行,忍气吞声;家庭破裂,生活艰辛……诗与现实间的张力证明:文学是可以无视殖民统治的存在,形成独立自在的叙事话语系统的。

雷妍(1911-1952),河北人。原名刘植莲,笔名刘萼、刘咏莲、刘植兰、沙芙、芳田、端木直、东方卉、田田、田虹、崔蓝波等。父亲是一位银行家,喜好文学。她在昌黎乡下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期。中小学大多在桂贞、慕贞等教会名校就读,毕业于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英国文学系。日本发动的侵华战争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她与在粤汉铁路供职的丈夫天各一方,战乱中的丈夫发生了婚外情。离异后,雷妍独自一人支撑着一个六口之家。英语专业在日本占领区求职困难,她不得不靠做缝纫、卖成衣、教家馆维持生计。她在40年代初发表的第一批小说引起了母校的注意,很快被慕贞女中召回,担任国文教员。1943年,与中学时代的恋人再婚,条件是抚养他的父母、前妻和四个孩子。生活压力是沉重的,社会环境是令人窒息的。然而,这并没有泯灭她对于文学的迷恋与追求。在每周20几堂课和繁重的家务之余,凭着“握紧了每一个清晨”在人间苦苦挣扎的坚强毅力,她不懈地读书写作,在北京、上海、东北(伪满)、日本等地的各种报刊上广泛发表作品,短短几年便成为华北颇有影响的作家。现实生活中的重压,在文学的梦幻天地里得到了化解与宣泄。为此,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英年早逝无疑是积劳成疾的恶果。

雷妍(1911~52)
▲雷妍(1911~52)

本名刘植莲,民国时期著名女作家,曾与张爱玲、梅娘齐名于文坛。1935年毕业于北平大学。曾在慕贞女中教授国文,被学生尊称为“国文妈妈”。出版有中篇小说《良田》和文集《白马的骑者》《奔流》等。因笔力深厚,被当代学者认为“实在有理由名垂现代文学史册”。该照片为雷妍大学时代所摄。

雷妍以为女人的命运申诉的短篇小说著称。在她的虚构天地里,有传统乡村记忆,有形形色色的情爱悲喜剧,有孩童视角观照下的非人世界,也有黎明前的呐喊。这些作品题材多变、体裁多样,而将其统一起来的是遏抑不住的现实生存关怀和内心自由渴求。

由于不习惯湖南衡阳的生活环境和方言,怀有身孕的雷妍于1937年初离开丈夫返回北京。很快发生七七事变,北京成为华北五省两市伪政权的“首都”,她不得不滞留在沦陷区。

在世界近代殖民史上,中国的特殊性在于,一直没有全境沦陷。有国统区在,有抗日民主根据地在,中国这个国家就在。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历史关头,或走上抗日前线,或躲避兵灾逃离家园,迁徙的人群大规模增加。反映在战时中国文学里,形形色色“远行者”的形象凸现出来。在现实中未能践行战争迁徙的雷妍,常常在小说中憧憬饶有意味的“远行”人生。《浣女》讲述湘江岸沙滩上、后门外池塘边洗衣女的故事。作品的对话、特别是村妇的对白,活灵活现,准确表现出每一个人物的个性和情态。而搅动读者心灵的,是“沿江而行的铁轨上奔驰着一列南下的客车,不留恋,不退缩,向着目的地前进。任意喷着烟吐着气,吼叫着,在轨道上自由奔驰着。”自主婚恋中常见的出走,在战时别具含义。《越岭而去》中的东柱,以其特殊的方式说服锁儿的媳妇与他私奔,连夜离开她那还是“尿泡孩子”的男人。一对青梅竹马的情侣,终于“向上,向上越过玉虎岭走向一个新的境域。”《白马的骑者》中的乡村少女小白鹿,在经历了一系列波折之后,终于与白马的骑者一同出走。田园风情与女主角命运间的强烈反差,最终化作“在繁星下向大道上奔驰,奔驰,把凄凉、孤独、恐怖、不平留在后面。”城市青年也一样。大学同学林珊毅然终止了谈情说爱,悄然弃学,“决心离开这座梦幻的艺术宫,走到现实生活里去”(《林珊》)。《奔流》尽情抒发了作者的豪放不拘和“意志自由”。女主人公田聪最后乘船出走了。在她听来,轮机声宛如“前进!前进!”的雄伟进行曲。她坚信:“这黑夜很快就会过去的,一个灿烂的黎明将迎接她!”这种“该走就走”的决心,与安土重迁的民间传统相连,也与战时流亡作家的抵抗信念相连。1942年,知名作家张秀亚(1919-2001)、查显琳(公孙嬿,1920-2007)就先后离京,前者继续从文,后者投笔从戎,得以随心所欲地活跃在抗战大后方。

张秀亚(1919~2001)
▲张秀亚(1919~2001)

笔名陈蓝、张亚蓝,出生于河北沧县,毕业于辅仁大学,后留校任教;1948年到台湾,继续从事文学创作;1958年在台湾静宜英专任教授;1965年在辅仁大学任教授,长达17年。

公孙嬿(1920~2007)
▲公孙嬿(1920~2007)

本名查显琳,安徽怀宁人,另一笔名为余皖人,世居天津。1936年,在南开中学读高中的时候,曾秘密参加了“抗日杀奸团”,后考入北平辅仁大学(1939~43)社会经济系,在辅仁大学学习期间,开始文学创作。因被日寇列入黑名单,1943年去了大后方,先在西安战士工作干部训练团第四团第八期炮兵科受训,期满留团,历任少校教官、教导处少校编审。后在1944年3月考入成都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炮科,1946年12月毕业后去南京入国防部“留美军官训练班”受训,肄业后任国防部第二厅(情报厅)参谋。1949年随军去台,初在孙立人部服役,后历任台湾陆军第五十二军情报队队长、战炮连连长、炮兵营营长、台湾驻美国三军首席武官等职。

故园是纷乱年代的心灵庇护所。《良田》描绘了华北一个村落中的忠、奸、恩、怨、诚、艳民风,地域色彩浓郁的求雨、庙会、忙节等民俗,以及北方沿海地区的乡土景色,显得既遥远又亲近,很好地表现和烘托出农民对于土地的眷恋,柔弱女子生活的艰辛,以及村吏地主的虚伪与狠毒,同时,也发掘了淳朴农民善良的心灵和助人为乐的精神。与《良田》不同,转向城市的短篇大多“以痛喊女子地位而动人”。她的这类小说,讲述的是“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的悲戚故事。《魁梧的懦人》描绘出进入城市的青年,在现代城市与田园乡村、文明开化与传统守旧之间的冲突。与同学热恋的男主人公,为了母亲的“尊严和幸福”,回乡探亲时仓促与一个旧式女子成婚。不到一年,乡间的妻子郁郁病逝。由于自身的懦弱,由于传统的桎梏,乡村的家园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而是把他推向道德内疚和感情煎熬的痛苦深渊。在《诉》中,修路工程师把现代文明带到穷乡僻壤,同时,他的图谋不轨之举也让涉世不深的村姑想入非非。村姑婚后将其和盘托出,引起农民丈夫的猜嫉和狂怒。宣泄后矛盾化解,小两口重归于好。

在雷妍看来,作为现代文明标志之一的现代城市,更加与女人相敌对。小说《人》援引人类发展经过“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的传说,表明人类一代不如一代,物质文明的进步并没有带来道德上的进步。当小说把人类发展的第四个时代即当代定名为“黑铁时代”的时候,人类变得更加不可救药:

一切凭了神的恩惠,一切凭了智慧,直立的躯体和自由伸张的大拇指。人类在黑铁时代闹得乌烟瘴气的,尤其在都会里来得更甚,更糟,更使创造者伤心,如果不幸再有一次洪水,仅仅一对善良的夫妇都难选出,那么第五个时代就永无希望再有了。

作者笔锋一转,开始描写在都市挣扎求生的陆小姐。她的美丽“真是黑铁时代一个精心的杰作”。可她却只能利用这上帝的恩赐,周旋于显贵富豪之间,用“苦笑和愤恨,憎恶,挂虑,机警,小的欺骗”换来少许银钱,去应付房租、配给面粉、母亲的药费、租借洋服……以及已离婚流氓丈夫的敲诈。最后,她忍痛与一个想与“新女人讲讲恋爱”的彭经理签订了婚约,成为他的外室,并生下一个女儿。在彭经理外出的一个深夜,她的前夫以抱走孩子相挟索要巨款。她一时冲动误伤人命被判处无期徒刑,在黑牢里精神失常,幼女也在一个月后因病夭折。小说对被损害的女性给予情真意切的同情,对现实社会的不公正给予清醒的剖析,堪称批判现实主义的力作。既然两性间的关系是度量社会进步程度的一种天然尺度,那么,雷妍多角度刻画的婚恋方面的种种情感纠葛,自然反映了那一时空中的社会文明程度,也表达出作者对于健康的人格和正常的社会关系的向往。

雷妍(1911~52)
▲雷妍(1911~52)

摄于大学时代(1931~35)。雷妍1931年考入国立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英文系,1933年与李恩岳结婚,1935年大学毕业后,随夫到湖南衡阳生活。‍‍

女人的不幸和痛苦也是雷妍经常触及的一个主题。《十六年》中的女人公受失恋打击随便屈就于一个令人讨厌的男人。结果,在生下孩子后即遭遗弃,孩子也有随时被夺去的危险。这不能不使她开始“恨着男性中心的法律”。《幽灵》中道貌岸然的房东重男轻女,残忍幽禁没有生儿子的发妻。当她就要重见光明的时候,却“像一棵暖室里的花拿在春风里一吹反倒要零落”一样,离开了这个给她带来无数痛苦和屈辱的世界。作品在为灾难深重的妇女同胞控诉与呐喊的同时,有力地揭露出男权主义封建残余的肆虐。《轻烟》中的爱情悲剧,则源于主人公自身“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观。这就把探讨的范围从外部世界转向内部世界。尽管这类作品显得较为单薄,但在理智与情感产生冲突时,理智占了上风。

雷妍的小说试验是多方面的。《门外》把矛头指向黑暗现实。栓子咬了一口弟弟手里的杂合面窝头,被继母赶出家门。小说从一个孩子的视角,细致地描绘出环境刺激所引起的心理和生理上的饥饿感觉。回忆与现实的穿插,人与动物间的对照……使一个并不重大的题材跌宕起伏。晚上的一场误会,更是戏剧性地渲染出人不如狗的现实,有力地控诉了人世间的不平。《背叛》和《彭其栋万岁》意在揭示人性的虚伪成份。《一夕》通过几位高中女学生的日常生活,展示了少女青春期心理上的微妙变化,表现出她们活泼、敏感和对于生命的热爱。自传体小说《鹿鸣》是雷妍本人经历的真实写照。寓言《黎巴嫩的香柏木》取材于旧约圣经中以色列王所罗门宫廷里的故事,在体裁上做了大胆尝试。叙事主人公化作一棵黎巴嫩的香柏木,见证着古老的小亚细亚王国里的盛与衰,诉说自己“被人类的血腥气弄得昏昏欲死”,最后以“我愿回到我的故乡”结尾。《无愁天子》是一个历史题材小说。各国使臣前来北齐通好。北齐王的冯淑妃被气宇轩昂的北周王驾所吸引。淑妃蒙面随八个后宫歌姬在舞殿红毡上载歌载舞,接受了北周王赏赐的一对明珠环子并传递了幽会讯息,晚上与他在露台西畔一夜情。一年后,北周王为了得到冯淑妃,率兵攻下城池。面对北周王,冯淑妃喊出“生来不知如何投降。陛下杀戮听便吧。”北周王不爱江山爱美人,冯淑妃最后随北周王而去。无论是写古代还是写域外,总能让人联想到沦陷现实。

雷妍手稿
▲雷妍手稿

到沦陷末期,雷妍终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直露地表达出对于自由的无限渴望,勇敢地发出了充满战斗激情的呐喊。在《号角》(上海《文帖》1卷1期,1945年4月1日)一文中,雷妍写道:

……自由的意识更火炽的在内心燃烧起来,我需要的是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声音,自己的一切,假如自己的一切全备了以后,我也会鹰般地凌空飞翔或鸣叫吧?啊!我愿自己化成一只号角,吹出黑夜里无尽休的闷气。

啊!我愿化成一只纤长的号角,不然就化成一只猛禽——一只鹰,那么凌空一飞,那么任意鸣叫,那么自由!

雷妍参加过日伪官方的文艺活动。然而她的作品表明,她在灵魂深处一直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和立场,正如她在1945年9月9日所述说的那样:“在文化失去踪影,心灵枯竭到不可救药的沦陷区的生活里,我们不肯使思路中断,不肯放下笔,我们有不到气绝不使出版界夭亡的决心。于是以个人仅有而轻微得可怜的财力人力和毅力相继着发表着我们的创作。其中没有功利,但却遭受到致命的经济压迫,现在终以不屈服的毅力使它出版了,当它和读者相见的时候,胜利和平声中淹没了的兴奋泪又不能自己地落满了字里行间。”(《鹿鸣·后记》)

雷妍与沦陷区部分文化人(1943)
▲雷妍与沦陷区部分文化人(1943)前排左起:袁犀(李克异,1920~1979)、安藤更生、林榕(李景慈,1918~2002)

后排左起:张金寿(张文铸,1916~?)、雷妍、马骊(马际融,1915~1985)

苏懿贞和她的家族
▲《苏懿贞和她的家族》北京:新民印书馆,1944

该小说集为新民印书馆发行的“创作连丛”第二辑,其中收录雷妍作《一夕》、秋莹作《陋巷》、关永吉作《风网船》、山丁作《苏懿贞和她的家族》、袁犀作《暗春》。

对于沦陷区文人,有观点认为,“女子‘节烈’有背人道,不可以颂扬和提倡。文人在沦陷区保持沉默,却是坚守民族大义,可以提倡并且应该大力颂扬。”(《文艺理论与批评》2000年5期)这样的观点,值得商榷。正是诸如此类的成见,使得沦陷区文学蒙受了半个世纪的不白之冤。世界殖民史证明,沉默不是沦陷区作家的惟一选择。抗战时期,也正是由于有一大批像雷妍这样的作家坚持中文写作,才使得中华民族文学在殖民地得以延续。沦陷区文学,是中华文化谱系中不应被摒弃、不应被冷落的一个环节。

雷妍在1942‍‍‍‍‍‍‍‍‍‍‍‍
▲雷妍在1942‍‍‍‍‍‍‍‍‍‍‍‍

三、沦陷区文学资料整理工作亟待加强

新中国成立后,雷妍积极参与北京市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的活动,努力在创作上重新出发,适应时代的转换。与同时代其他文人相比,她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曾在赵树理主编的《说说唱唱》上发表过小说《人勤地不懒》《小力笨》《新的一代》《我是幸福的》等。不过,由于很快罹患喉癌去世,创作成绩远不能与沦陷时期相比。

在沦陷文坛,雷妍仅单行本就有1944的小说集《白马的骑者》《奔流》,1945的《少女湖》以及《凤凰》《鹿鸣》。中篇小说有《良田》(1943)。20世纪80年代以后,沦陷区文学逐渐浮出水面,一些沦陷作家的作品被选入各种集子,也有少数作家出版了个人作品集。南北沦陷区最有名的几位女作家中,只有张爱玲出版了全集,苏青有两卷本文集,梅娘虽有好几个选本,但内容大体相近,没有反映出她的文学创作的全貌,而雷妍除个别作品被选入专题综合作品集外,目前只有一部家属自刊本《四十年代女作家——雷妍小说散文选》(2006),收作品19篇。对于雷妍的专题研究,除了《沦陷时期北京文学八年》(张泉,1994)中的专节《雷妍:女人的怨艾与失落感的倾吐》外,只见到陈学勇的《北平沦陷时活跃过一个雷妍》,收入《民国才女风景》(2009)等书。陈学勇等人选编的《太太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上海女作家小说》(2008),破例收入雷妍的《林珊》和《林二奶奶》,并做了这样的说明:该书“所选范围还是限于40年代上海女作家的小说,唯雷妍是个例外,她那时活跃在北平。既然有钩沉的意思,那么藉此给雷妍搭个便车,她实在也是不该遗忘的作家,却被遗忘至今。”相信即将正式出版的雷妍个人作品选本(海关出版社),将有助于推动雷妍研究,进而推动沦陷区文学研究。

慕贞女中时期的雷妍(1940~52)
▲慕贞女中时期的雷妍(1940~52)

关于钩沉雷妍的作品,还有一个插曲。新时期梅娘的第一个作品选本,是我编的。素味平生的北京出版社文史编辑室主任杨良志先生看了《沦陷时期北京文学八年》后,找到我,要我写一个出版梅娘作品集的可行性报告。1997年9月,厚达629页的《梅娘小说散文集》便顺利出版了。版权页显示印了一万册,实际印数三万,还出现过重排本盗版。之后,我又应他之邀撰写了出版雷妍作品集的可行性报告,可见雷妍的水准已达到出版家的要求。不过,可能是由于市场预期不明朗,十多年来一直石沉大海。现在就要刊行的这部雷妍作品集,是由家属操持的,囿于财力,所收篇目有限。从雷妍这一个案可以见出,系统、完整地整理出版包括作家全集在内的各种沦陷区史料集,应当是当前的各类出版基金应当承担的文化建设任务。在这个方面,台湾动手早、投入大,日据时期文学文化资料的整理和出版工作,已基本完成,一些台湾学者扩大视野,开始转向关注内地沦陷区。为方便研究、积累文化、加强交流,大陆应及时补上这一课。

雷妍生涯关系者‍‍‍‍‍‍‍‍‍‍‍‍‍‍
▲雷妍生涯关系者‍‍‍‍‍‍‍‍‍‍‍‍‍‍

北京紫光园东大桥店,2023.3.15

前排中,雷妍女儿雷刘琤;前排左,本文作者张泉;前排右,谭宗远,雷妍首部自刊本作品集的策划人,现仍在编辑基层文化刊物《芳草地》;后排右二,赵龙江,民国文献收藏家,雷妍父亲刘雨楼1938年日记的发现者、阐释者。

・本文为《无声琴》《黑十字》两本书的“代序”。

・感谢作者及刊物授权转载。

・图片由雷妍家属提供。

无声琴
▲《无声琴》雷妍,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23
黑十字
▲《黑十字》雷妍,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23

目 录

小 说

失业3

海啊!我思念你9

海滨12

涟漪15

黑潮21

悲凉29

两姊妹36

鹿鸣50

星78

黑十字83

乘风而去91

小力笨96

新生的一代127

姣姣134

客自远方来166

改造172

古屋177

冰冷的宇宙187

附 录

幻197

无画的画帖——爱歌(Echo)204

为伯龙而歌208

重负212

雷妍及其亲友留影215

作者简介


张泉,北京社科院退休研究员。所涉猎的题目包括近代东亚殖民与日本占领区文学、国际汉学(现代文学)、北京文学与区域文化、北京文化创意产业等。著有《殖民拓疆与文学离散——“满洲国”“满系”作家 文学的跨域流动》(2017)等。翻译、编译有《被冷落的缪斯——中国沦陷区文学史(1937—1945)》([美]Edward M.Gunn原著,2006)、《钱钟书和他的〈围城〉——美国学者论钱钟书》(1991)等。编有《铭记的事物一概来自长春——梅娘八十载写作生涯文选》(2019)、《梅娘小说散文集》(1997)等梅娘作品集、研究集五种。近期文章有《抗战时期东北首部个人新文学作品集的发现——从寻访梅娘佚文的通信看文化场人情世态》(2022)。主编有九卷本《梅娘文集》(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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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雷妍小说散文集
▲《雷妍小说散文集》雷妍 著 刘铮/于然 主编
白马的骑者
▲《白马的骑者》雷妍
抗战时期的华北文学
▲《抗战时期的华北文学》张泉
交争する中国文学と日本文学:淪陥下北京1937-45
▲『交争する中国文学と日本文学:淪陥下北京1937-45』杉野要吉 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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