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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题目

“一般人的不一般” 公开对谈 Vol.1

当垃圾开始提问

内容简介

你是什么垃圾?当“垃圾”开始提问,会问什么?作为“对话工作坊”的第一次公开对谈,我们将以“垃圾”这一话题为起点,聊聊“公民研究”(也常被称作“公民科学/citizen science”)。“研究”看似是一个非常深奥的领域,实则扎根每一个人的日常实践之中。对话工作坊的起点之“公民研究”实践也是为强调这一目的。垃圾并非生来就是垃圾,而是被当作垃圾。“一般人”也并非生来就是“一般人”,而是被当作“一般人”。让我们一起想象通过对话与共著让非职业研究者,即所谓“一般人”也能参与研究过程,一起进行知识生产的光景。

对话工作坊打工仔

🌸花花(周筱),博士,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系助理教授,“社交垃圾”
▲🌸花花(周筱),博士,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系助理教授,“社交垃圾”
🌸小ga(陈怡婷),筑波大学人文社科系,爱好是音乐,擅长打牌
▲🌸小ga(陈怡婷),筑波大学人文社科系,爱好是音乐,擅长打牌
🌸NENE(张钧宁),筑波大学人文社科系,艺转文选手,爱好吃饭,擅长逃跑
▲🌸NENE(张钧宁),筑波大学人文社科系,艺转文选手,爱好吃饭,擅长逃跑
🌸果果(厉锦澄),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系,熬夜冠军,爱好画画
▲🌸果果(厉锦澄),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系,熬夜冠军,爱好画画

研究不再属于少数人:

关于“公民研究”的一次邀请

1.什么是“公民研究”

在当下,“研究”似乎成了一种被学院、机构、头衔和资格所限定的活动。仿佛只有踏入大学、研究所或实验室,才算真正踏入了知识生产的大门;仿佛只有掌握了那些专业的理论语言,才有资格去提出问题、解读现实、定义我们的经验。于是,许多人的生活被反复讲述,却很少被承认为知识的源泉;许多人的经验被不断收集,却始终停留在“材料”的层面,难以转化为有力的洞见。

但“公民研究”这一概念,正是要挑战这个看似天经地义的前提:究竟是谁拥有做研究的资格?是谁有权利提出问题?又是谁能够将生活经验升华为有价值的知识?

“公民研究”这个词,常常被简单地等同于如今流行的“公众参与科研项目”。比如,让公众协助观察、记录、上传数据、参与分类,或者帮助研究者收集大规模的资料。这样的理解固然没错,但如果回溯到Alan Irwin在1995年提出“Citizen Science”时的初衷,会发现它的内涵更为宽广,也更具批判性。Irwin明确指出,“Citizen Science”包含双重含义:一方面是服务于公民需求与关切的科学,另一方面是由公民自身发展和实践出来的科学(Irwin, 1995, pp. x–xi)。这意味着,“公民研究”不只是邀请公众“参与”已有的研究,更是在反思:科学是否真正回应了公民的诉求?公民自身,是否能够成为知识生产的主体?

由此可见,“公民研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纯粹的方法论概念,而是一个关乎知识、制度与公共性的深刻议题。后来,Strasser等人在回顾这一概念史时也特别强调,Irwin的原始构想与Richard Bonney所代表的主流“citizen science”有所不同。前者更侧重于科学政策、公众关切、地方性与情境性知识,以及知识生产过程中的民主化问题;而后者则更多地导向“公众参与研究”“公众收集数据”以及“通过参与提升科学素养”的路径(Strasser et al., 2019, pp. 53–54)。

换句话说,如果仅仅将“公民研究”理解为“普通人也能协助科学家工作”,那么我们其实远远未能触及它最初的理论锋芒。

真正关键的是,它反对一种长期主导现代科学传播的“赤字模型”。在这种模型中,公众总是被预设为“不懂科学”的一方,问题似乎永远出在公众身上:公众知识不足、理解不深、判断不理性,因此需要被解释、被教育、被说服。Irwin对这种模式的批评非常鲜明。他不仅要探讨“公众如何理解科学”,更要审视“科学如何理解公众”;他希望将这两个方向同等重要地摆在台面上讨论(Irwin, 1995, p. ix)。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公民研究”与传统的科普产生了分野。它不只是问:“公众听懂了吗?”它更进一步追问:“科学机构是否真正理解了公众的生活世界?它是否理解了公众的经验、地方性、身份认同、风险感知、日常判断以及所处的制度环境?”

这一点,在Brian Wynne对切尔诺贝利事件后英国农民与专家关系的经典研究中得到了有力印证。Wynne指出,公众并非仅仅因为“无知”而不接受科学信息;相反,公众对科学和风险信息的判断,往往深深植根于他们对制度可信度、社会关系以及自身所处位置的判断之中。也就是说,问题不在于“公众能否理解科学”,而在于“公众为什么要相信科学机构,以及这种信任为何会破裂”(Wynne, 1992, pp. 281–282)。

因此,“公民研究”的核心,不在于将研究“做浅”,而在于将知识的关系“做开”。它承认:研究能力与研究资格并非同一回事;许多没有正式学术头衔的人,同样可能拥有长期积累的判断力、来自日常生活的第一手洞察、对制度运行的敏锐感知,以及对具体问题的深刻理解。Irwin在书中称之为产生于正式科学制度之外的“情境性知识”(contextual knowledges),即那些根植于地方、嵌入生活的知识(Irwin, 1995, pp. x–xi)。但他同时也审慎地强调:这些公民知识并非天然就“优于科学”;关键不在于用一种知识取代另一种,而在于拒绝承认只有一种知识才配被称为“知识”。

从这个角度看,“公民研究”既非反科学,也非将“经验”过度浪漫化。它真正要做的是反对知识的垄断,反对将某些人的解释天然视为“理论”,而将另一些人的表达天然贬低为“材料”。

而这,恰恰是我们发起这项活动的初心。

2.新型学术实践“对话工作坊”: 一般人的不一般

我们之所以将这项实践命名为“一般人的不一般”,并非为了增添一层温情的修辞,也不是为了将“普通人”包装成新的励志偶像。我们真正关注的是:在今天,为什么许多人的经验明明充满了结构性的张力、长期的观察、细致的判断与复杂的反思,却依然不被视为知识?为什么很多人明明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组织经验、辨认规则,却仍然被置于“没有理论”“只会讲故事”的位置?又为什么,一旦某些经验被贴上“当事者”的标签,它们就被迅速固化为“特殊的材料”,而不是作为平等的知识进入讨论?

在我们构想的企划中,“公民研究”并非一种兴趣爱好,而是一种公共知识的生产方式。它试图打破几组看似牢不可破的界限: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一般与不一般、经验性语言与概念性语言、公开讨论与学术生产。企划明确提出:研究者不应被职业资格所垄断,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研究者;我们希望通过公开对谈、共同编辑以及后续的出版,将一次性的发言转化为能够被持续讨论、引用和修改的公共文本。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所说的“研究者”,并非一个已经完成认证的身份,而是一个可以被学习、被共享、被实践的位置。只要一个人愿意提出问题,愿意阐述经验,愿意接受追问与修正,愿意将私人感受带入公共讨论,他/她就已经站在了研究的位置上。我们的目标,不是将公众“请来听学术”,而是将“学术如何发生”这个过程本身,开放为一个可以共同参与的场域。

因此,“一般人的不一般”真正想要表达的是:所谓的“一般人”,从来不是“没有内容的人”,而往往只是“尚未被认真提问的人”。许多看似普通的经历中,往往隐藏着对制度、技术、劳动、情感、家庭、身体、身份与时代的敏锐洞察;许多看似日常的叙述里,已经包含了问题意识、概念的萌芽和分析的能力。我们想做的,不是替这些经验下定义,而是为它们创造一个能够被讲述、被追问、被转译、被编辑、被公开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经验不只是被消费,表达不只是被展示,对话也不只是意见的交换。我们更关注的是:问题是如何成立的?概念是如何被选择的?分歧是如何被保留的?语言是如何被打磨的?经验是如何进入公共性的?正因如此,我们会将每一次活动都视为一次共同研究的起点,而非一次单向分享的终点。

所以,我们邀请的,不只是那些“已经准备好的人”。

我们也想邀请那些还没有将自己的经验称为“研究”的人,邀请那些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人,邀请那些心中有一个问题,但还没有找到合适语言的人。

如果你有一段反复在脑海中浮现的经历,;

如果你有一个总觉得难以说清,但又无法释怀的问题,

如果你在日常生活中长期观察到某种制度、某种关系,或者某种“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你希望将自己的经验,从“仅仅是个人感受”提升到“可被讨论的公共议题”;

如果你愿意和他人一起,将一个问题慢慢讲清楚——

那么,你或许已经具备了参与这项“公民研究”的资格。

我们欢迎议题的提出者,欢迎对谈者,欢迎共同编辑者,也欢迎那些仍在犹豫、不确定自己是否“足够资格”的人。因为也许,“公民研究”首先要打破的,正是这种资格感所带来的沉默。

研究不应该只是少数人的专属领域。

知识,也不应该只是少数人的专属语言。

而我们,想从这里开始,重新练习一件并不容易,但意义非凡的事情:

让“一般人的不一般”得到认真的呈现与表达。

参考文献

rwin, A. (1995).*Citizen science: A study of people, expertise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Routledge.

Strasser, B. J., Baudry, J., Mahr, D., Sanchez, G., & Tancoigne, E. (2019). “Citizen science”? Rethinking science and public participation.*Science & Technology Studies, 32*(2), 52–76.

Wynne, B. (1992). Misunderstood misunderstanding: Social identities and public uptake of science.*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1*(3), 281–304.

海报设计丨小ga

・图片源自工作坊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