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谓真正的保守》是昭和史研究家保阪正康从历史视角重新审视当代日本“保守”政治潮流的一部著作。本书的问题意识,源于作者对“保守”这一概念在当下被频繁而含混使用所产生的强烈违和感。正是从这一疑问出发,作者试图发掘战后日本政治中真实存在的一条思想脉络。
作者在“序论”中开门见山地指出,在思考何谓保守时,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的战争观。按照他的理解,轻言战争、借战争动员来强化自身立场与信念的人,不值得被称为真正的保守。正因为如此,保阪认为,当下日本社会中许多被媒体称为“保守”的政治人物,实际上更接近于“国家主义右派”。
为了界定“保守”的内涵,保阪在书中援引了前尾繁三郎的讨论。前尾曾任自民党宏池会第二代会长、众议院议长。他在《政心》(『政の心』、毎日新聞社、1974年)中把保守主义区分为两种:其一是普通民众基于生活安定而形成的“自然的保守主义”;其二是在此基础上维持社会秩序并推进渐进改革的“政治的保守主义”。保阪关于“真正保守”的论述,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这一划分之上。也正是借助这一理论框架,作者得以重新梳理战后日本保守政治的思想脉络。

在第一章中,保阪将高市早苗所代表的政治倾向,与参政党“日本人第一”式民粹主义并置加以批判,认为当前日本政治正出现国家主义右派上升的趋势。在他看来,这一趋势的核心,在于以排外主义、历史修正主义和民族主义高涨为特征的政治思潮正在扩张,并已呈现出某种值得警惕的法西斯主义倾向。对于这一现象的背景,作者在“结论”中提出三点解释:其一,战后民主主义逐渐空洞化;其二,左派及在野党已经难以提出具有吸引力的政治愿景;其三,承继战争记忆的历史意识正在消散。
依保阪之见,“真正保守”并非抽象概念,而是战后日本政治中确实存在过的一条重要脉络,其代表人物包括石桥湛山、池田勇人、前尾繁三郎与后藤田正晴。
其中,石桥湛山最能体现保阪所谓“真正保守”的原型。作者在第二章中梳理了石桥的成长经历及其思想形成过程,并通过与东条英机、山本五十六的比较,从国家观、历史观与人生观三个层面揭示出“石桥精神”的核心特征:第一是“小日本主义”,即明确否定帝国主义扩张;第二是非军事主义取向,即反对以军事手段解决政治问题;第三是以个人主体性为基础的思想立场,即克服共同体式情绪,确立明确的个人意志。保阪认为,这三点不仅构成石桥思想的核心,也构成了“真正保守”的知识人应当具备的基本条件。
这一脉络后来又被池田勇人所继承。作为吉田茂的得意门生,池田提出了“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不仅延续了战后以经济复兴优先为核心的政治方针,也逐渐成为宏池会的中心人物。宏池会成立于1957年,此后先后产生了池田勇人、大平正芳、铃木善幸、宫泽喜一和岸田文雄五位内阁总理大臣。保阪指出,宏池会的政治理念大体可以概括为三点:其一,推行成熟的“真正保守”政治;其二,基于“满洲”军事介入的历史教训,排除缺乏经济理性支撑的军事主导政治以及政治狂信;其三,追求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国家理念。由此来看,池田同样处于自石桥湛山以来抑制性、现实主义保守的延长线上。总体而言,战后宏池会系的温和保守传统,与保阪所描绘的“真正保守”具有较高的亲和性。
进一步说,这种保守观还与战争体验世代的政治感受紧密相连,其象征人物便是后藤田正晴。后藤田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有直接从军经历。对他而言,战争并非抽象的国家理念,而是一种切身的历史记忆。正因如此,在中曾根内阁担任官房长官期间,面对两伊战争爆发,后藤田坚决反对派遣海上自卫队,并在修宪问题上始终持反对的立场。换言之,在保阪看来,真正保守首先意味着对国家权力失控保持历史性的警惕。
不过,笔者认为,如果从战后日本政治史的整体脉络来看,保阪所强调的这一传统并不能涵盖日本保守政治的全部面貌。在讨论抑制性、现实主义保守时,也不能忽视吉田茂的重要位置。吉田以对美协调与经济复兴优先为战后国家建设的基本方针,在尽量压缩军备的同时,把国家资源集中投入经济复兴,奠定了后来所谓“吉田路线”的制度基础。尽管吉田未必属于保阪意义上的“真正保守”,但他所确立的战后体制,客观上为石桥、池田式抑制性保守提供了制度条件。
更重要的是,日本保守政治内部始终并行存在着另一条政治谱系,即强调国家整合、自主宪法以及更强安全保障体制的路线。这一政治脉络的重要代表首先是岸信介。岸对战后日本仍延续占领体制抱有强烈问题意识,强调在日美同盟框架内提升日本自主性、制定自主宪法并恢复国家主体性。尤其在修改《日美安保条约》时,他明确主张日本应更积极地承担安保责任。
进入战后后期,这一脉络由中曾根康弘继承。中曾根提出“战后政治总决算”,把重建国家意识、整备防卫力量以及国家形象重构视为重要课题。他积极肯定自卫队地位,并主张在强化日美同盟的同时采取更自主的安保政策。
在当代日本政治中,安倍晋三可以说是这一脉络最鲜明的代表人物之一。安倍提出“摆脱战后体制”,将修宪置于政治中心议题。集体自卫权有限行使的承认以及安保法制的整备,都是试图使日本安保政策部分摆脱战后抑制性框架的努力。同时,在历史认识与教育政策问题上,他也明显强调国家主体性与历史连续性。
因此可以说,日本的保守政治内部,一方面存在着以石桥湛山、池田勇人为代表的抑制性、现实主义传统;另一方面,也始终并行存在着以岸信介、中曾根康弘、安倍晋三为代表的国家重建型保守脉络。由此看来,保阪所谓的“真正保守”,与其说是日本保守整体唯一的正统,不如说是从战后保守政治中抽取出的一种抑制性、现实主义传统,并对其历史意义加以重新评价的概念。
本书的重要特点,在于这种历史考察最终与对当代政治的明确问题意识连接起来。特别是在论及高市早苗时,保阪依据其强化防卫力、推动修宪、在对华政策上的强硬姿态以及在历史认识问题上的立场,将其置于有别于战后抑制性保守传统的“国家主义右派”脉络之中。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国家主义右派”是保阪自身的分析性概念,并非日本政治学界的统一分类。
保阪在“结论”中进一步指出,他的危机意识并不仅仅针对以高市早苗为象征的右倾化政治动向,更在于作为战争体验世代的一员,对于未能将战争教训作为国民共同遗产传承下来深感忧虑。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真正保守”,与其说是在界定日本保守主义的普遍本质,不如说是在战后日本政治史中重新发掘一条以战争记忆为伦理基础的抑制性保守传统。随着战争体验逐渐淡化,根植于战争惨祸的克制意识正在减弱,而强调国家主体性与威慑力强化的政治主张,则更容易在现实政治中获得正当性。
这一现实忧虑,也与保阪在《昭和史的形状》(『昭和史のかたち』、岩波書店、2015年)中提出的“正方形缩小法则”相互呼应。他将昭和时代的法西斯体制概括为四项条件:信息与知识的一元化、教育的国家主义化、镇压民众立法的制定及其扩大解释,以及官民一体行使暴力。他指出,若将这一分析框架置于当下日本政治语境中考察,除最后一项外,其余三项均已显现出值得警惕的征兆。

正因如此,《何谓真正的保守》并不仅仅是一部政治评论。它在重构战后日本政治一条重要思想谱系的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保守究竟要守护什么?保阪给出的答案十分明确:真正应当守护的,不是国家威信,也不是情绪化民族主义,而是“不再让战争惨祸重演”这一历史教训,以及人民生活的稳定。
总体而言,《何谓真正的保守》并非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著作。然而,它在重新追问当代日本“保守”之意义的同时,也重新评价了支撑战后日本政治的抑制性、现实主义保守传统的历史意义。虽然保阪所界定的“真正保守”未必足以完整涵盖近现代日本保守主义复杂而多元的历史谱系,但对于理解日本保守政治的内部分化、历史延续及其现实转化,本书仍提供了值得重视的历史视角。
作者简介

段瑞聪(Duan Ruicong),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商学院教授。庆应义塾大学法学博士。2008年至2010年在美国斯坦福大学亚太研究中心(APARC)、胡佛研究所做访问学者。2017年至2020年兼任南开大学历史学院讲座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近现代史、中日关系史、当代中国政治。主要著作:『蒋介石と新生活運動』(慶應義塾大学出版会、2006年、专著)、『改訂版 岐路に立つ日中関係』(晃洋書房、2012年、合编著)、『蔣介石の戦時外交と戦後構想1941-1971年』(慶應義塾大学出版会、2021年、专著)、『現代中国の国家形成:中華民国からの連続と断絶』(慶應義塾大学出版会、2024年、编著)。
不折编辑
春生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