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治维新前后日本知识人的眼中,上海是什么样的呢?刘建辉教授在他的《魔都上海:日本知识人的“近代”体验》一书中作了大量详尽的考察后认为:此前的上海,对于幕末时期的日本既是大量西方信息传入的“中转站”,又是日本朝向欧美、走向近代的距离最近的入口。而明治维新以后的上海,对于日本来说只是扩张到大陆的“基地”,以及众多梦想“脱离日本”的日本人一个距离最近的“冒险家的乐园”。
本书最初由日本讲谈社于2000年推出,2003年作为“上海史研究译丛”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时隔7年由筑摩书房刊行,到了2012年,Merwin Asia出版社又推出英文版,逾二十年在日语界、中文界和英语界持续产生着影响。此次作为“学衡心史文丛”之一,由凤凰出版社推出,让读者在重温这部经典的上海学著作的同时,也能从修订处领会到著者其间对此一议题的重新思考。本公号选取同行专家对本书的“解说”、著者本人的“文库版后记”及译者的“译后记”这三个视野率先推送,以飨读者诸君。

2002年本书出版之时,我感到给上海研究吹来了一股新风。关于“上海”,此前出版了大量的书籍,多半是外国人写的异国情调的、可怕的上海。从1980年代到90年代,出现了“上海书”的热潮,我也编了一本《上海摩登》(冬树社,1985年)。

面对这些从外部观察上海的论著,终于,中国人研究者也开始写作关于上海的论著了,这让我感到高兴。为什么?这是因为,过去在中国近代史领域,“上海”是一个被禁止研究的题目。它是西欧以及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地城市,那里的繁华只不过是侵略性的、隶属性的文化而已。“魔都上海”这一词语,被认为是对中国上海的侮辱性的形象。
战后日本的中国研究者也企图抹去战争时期侵略主义的形象,对“魔都上海”避而不谈。我编的《上海摩登》,是战争时期上海出版的风俗杂志的选集,其实是由中国研究者竹内好收集的。
但是,竹内没有使用这些隶属性的上海的形象。后来,我见到了这些东西,觉得很有趣,很有魅力,于是就编了那本选集。
不过,终于见到了中国人研究者写作的《魔都上海》。把中国现代史敞开于世界史之中,让我感到既高兴又吃惊。
这本关于上海的书,是由出身于中国的研究者在日本写作的,这种“复眼”式的视点很有魅力。另外,以往的上海论著仅偏向于1920、30年代,相对于此,对“摩登上海”成形之前的上海前史也颇得要领地加以论述,是本书的一大特征。在中国近代史这一宏大场景中,使“上海”浮现了出来,因此,让我们能够非常均衡地眺望中国史和那个上海时代。
我一边读着本书,一边思考着今后上海研究方面的几个课题。其中之一就是:如何评价战前和战时大量出版的“上海书”?应当如何阅读井上红梅、村松梢风等大陆浪人、中国通的中国报告?把它们一股脑地说成是“帝国主义式的、殖民地主义式的偏见”、“不过是色情、荒诞、无聊时代的谎花而已”,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们终究可以把这些风俗文学当作城市历史来阅读。从战时作为时局书出版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堆积如山的上海报告中,收集当时活生生的摩登都市上海的断片,是我的乐趣。
例如,在《大阪每日新闻》、《东京日日新闻》记者绪方昇的《中国裸像》(大同出版社,1941年)中有如下之描写:
对国际性间谍活动来说,是个强韧的场所。因此,利用上海的这一特性,搞各种活动。今天,从东洋到南洋、南美、印度,到处乱撒的那个厕所里的女人的屁股,只要捡起一张把它翻过来,就变成了张伯伦的下巴。在那里,写了几行英国的弱点的彩色卡片、挖掉了希特勒的眼睛的反纳粹宣传卡片,以及英国和德国的其他传单、小册子之类——其中还混杂着中文和日文书写的东西——都是在上海租界里印刷的。
收音机、电影、报纸,凡此种种用于宣传和计谋的东西,已经在这里极度地发挥其功能。在上海租界,收音机没有管制。只要转动旋钮,就能调出几十个广播电台,收听外国电台亦无限制。事变前活动的广播电台仅在上海就号称60个以上。这样的无管制现象,在电影、报纸、杂志那里也存在着。
不愧是新闻记者,对当时上海媒体的状况作了身临其境般的报导。

在《魔都上海》中,作者从近代日本人自明治时代起积累的庞杂的上海体验中,面面俱到地拾取多种多样的都市风景,很是刺激。对被称作“中国通”的井上红梅予以关注,着实有趣。希望作者务必抽空写一写“中国通”的世界。
在本书中,对魔都上海成形之前的历史作了详细周到的追溯,虽然很有意义,但读者希望看到更为详细的关于魔都本身的内容。也就是说,写到昭和时期,写到“上海摩登”的时候,页数比较少,把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代的上海放在一册书中,显得过于紧凑了。
不过,所幸的是,在文库版中,增补了摩登上海的内容以及到现代上海为止的内容,增添了新的魅力。特别是“装饰摩登空间的月份牌”的章节,我感到很有趣。月份牌是一种把年画(祝贺新年用的装饰性的传统木版画)与商业广告结合在一起的东西。既是招贴画,又是日历,这种平面视觉艺术装饰着摩登上海。这种招贴画在战时被用于政治宣传,跟绪方昇报导的上海媒体的状况有点关系。

这里的问题是,“魔都上海”与“上海摩登”之关系。上海被殖民地化,变成了魔都,这是走向摩登之路。今后的上海研究的另一个课题是,中国是如何接受摩登主义的?上海就是其最前卫的实验地。
我在研究巴黎、纽约等摩登都市时,经常会问:日本有摩登都市吗?于是写了《摩登都市东京》(中央公论社,1983年。中公文库(改版),2007年)这本书。心想:既然日本也有,那么中国是否也有?


日本的摩登主义受到评价,我想是从1960年代左右开始的。日本被认为也有摩登都市,年代不会比这更早了。
那么,中国也有摩登都市吗?上海外滩林立的建筑群受到评价,并不是很久远的事,首先是由日本人再评价的。
终于,迎来了由中国人发现并评价中国的摩登主义的时代,我感觉这本书就是一个预兆。中国的摩登艺术史乃至亚洲的摩登艺术史必须写起来了。

此时的海关大楼正在原址拆除重建,江边栈桥上站满了业务繁忙的商人,栈桥背后的左起建筑是华俄道胜银行,后成为民国中央银行所在,如今是中国外汇交易中心。中间的高楼为上海第一幢高楼《字林西报》大楼,现为友邦保险大楼。
如果是有摩登都市上海这么回事的话,那么,它并不是孤立的,从北京到香港,中国的各大城市也应该是摩登的,我在访问“旧满洲”的大连和哈尔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里不由分说就是摩登都市。我想重新摭拾那些失去的记忆,重新呈现中国的摩登艺术史的姿态。
通读这本书,让我再一次感到的是,从初版的2000年到文库版的今天,这10年间的历史激荡。中国正朝着现代化、国际化的方向迈进,这让我想起了“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不久访问中国时看到的荒废景象。
在这10年的激荡时期,2000年的时候尚不能奋笔直书的许多东西逐渐得到解禁,可以用新的视角书写了。大概是这个缘故吧,作者把自己新颖的想法渗透进了文库版的增补部分之中。
在初版的最后,写了“上海这个‘他者’”章节。从1840年代到1930年代的百年间,上海对日本以及日本人起到了巨大作用:
可以说,上海起着作为一个时时与日本“国家”以及一个个“日本人”的存在方式相对的外部“装置”(即一个巨大的“他者”)所起的作用。
上海对日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他者”,这让人深感兴趣。也就是说,日本一边体验着这个“他者”,一边推进了近代化。因此,把上海跟日本的关系解释清楚,是理解近代日本的一把重要钥匙。作者是中国人,试图以上海为媒介来理解近代日本人的精神史。
这本书不仅是一本关于魔都上海的书,也是一本通过上海阐述日本的书。也就是说,在我们面前呈现出了上海映照的日本人的姿态。
但是,这本书,据说在中国也有读者市场,如何去读呢?我想知道的是,对于中国人来说,上海是否也是一个“他者”?特别是上海摩登,是不是一个“他者”?中国是如何通过上海这面镜子映照自己的,如何呈现在摩登主义中的?
夹着上海这面镜子,中国和日本是如何映照自己的?带着这个思考,就可以从多个角度来读这本书了。抽掉上海这面镜子,中国和日本在文化上就谈不上具有共同点吗?
在现代上海超近代化的过程中,魔都上海时代真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吗?但是,从魔都时代迄今为止的历史如果早已死去的话,现代上海会不会只是一座空中楼阁,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魔都上海的历史联系着过去和现在,联系着中国和日本,使我们眼前浮现出与“他者”邂逅的情形。
海野弘
文库版后记
拙著《魔都上海——日本知识人的“近代”体验》,作为讲谈社专家选书之一出版后,至今正好十年了。在此期间,拙著被收入海外学者《上海史研究译丛》丛书(由甘慧杰先生翻译成中文),2003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再加上这次被收入了筑摩学艺文库,使我深感荣幸。拙著以及中文版,在十年后的今天仍然被广大读者朋友们翻阅,这与其说是拙著受欢迎,不如说是拜拙著的研究对象——上海本身拥有的都市魅力所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既非上海土生土长,又非上海研究者,一个“学徒”的著述,是不太可能拥有如此生命力的。
但是,在此十年间,上海的面貌实际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昔“魔都”的残影已被华丽的现代风貌打消殆尽,人们只能从作为“保护”对象保留下来的外滩和一部分弄堂那里,窥见到这座城市的历史老底子。不过,如果透过这种绚烂的表层,跨入它的“里面”一步,在那里,必然存在着至今未变的这座城市的“过去”,并且,或许人们早已注意到,这种未变的“过去”,才是产生今天巨变的源泉,在此意义上,旨在解释上海的“过去”及其基本结构以及与日本之关系的拙著,对于今天访问上海的人来说,或许是一本指南书。怀着这个心愿,特向读者朋友们奉上这本小册子。
在文库版出版之际,从头至尾得到了K&K事务所刈部谦一先生的帮助,他向筑摩书房介绍了拙著,接下了所有编辑工作,在他的照顾下,本书得以顺利出版。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海野弘先生欣然为本书作《解说》,让我感到喜出望外。对于从研究生时代一直是其私淑弟子的我来说,先生令我高山仰止,这次为拙著作《解说》,并且启示了许多课题,真可谓锦上添花。在此表示诚挚的感谢!
最后,向筑摩学艺文库的町田沙织女士表示深深的感谢!在增补之际,他建议,应当增加相对较为单薄的昭和时期和战后部分的内容,以充实整本书。这次出版,总算以“补论”的形式泯去了当初的遗憾。
刘建辉
写于2010年七夕之日
译后记
《魔都上海》是旅日知名学者刘建辉先生用日文写成的一部学术著作,2000年由日本讲谈社出版,在日本颇受好评,可谓别开生面,雅俗共赏。受刘先生委托,由我翻译成中文,于2003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后来,刘先生应日本筑摩学艺文库之邀,在原书的基础上拓展了内容,补充了论述,于2010年出版了《魔都上海》增补版(筑摩书房),同样在日本有兴趣的读者之间广受欢迎。承蒙刘先生不弃,这次又授权我翻译《魔都上海》增补版,由凤凰出版社出版,我深感荣幸!
刘先生长期就学和任教于日本,现为日本京都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为人亲切谦和,治学扎实严谨,以德服人,令人钦佩,《魔都上海》及增补版是其代表作。这次重新翻译,使我有机会修正了旧译本中的诸多舛误不洽之处,消解了凝在心中二十年的心结,再次感谢刘先生!
这次新译《魔都上海》增补版,获得了南京大学学衡研究院的资助,被列为《学衡心史文丛》著作之一,并由本丛书的主编、南京大学孙江教授作序,在此我谨代表刘先生及我个人深表谢忱!出版期间,凤凰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张永堃、孙思贤两位先生对译稿提出了许多中肯、有益的意见,在此对他们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表示由衷的钦佩和感谢!
最后,敬请对“魔都上海”感兴趣的读者朋友们继续批评指正,一如既往。
甘慧杰
2022年10月22日写于上海寓中
・此次推送内容,为《魔都上海:日本知识人的“近代”体验》的“解说”、“文库版后记”以及“译后记”。
・感谢作者、译者和出版社授权转载。
・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刘建辉,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领域为中日文化交涉史。著有《魔都上海——日本知识人的“近代”体验》『日中二百年 支え合う近代』等。
译者简介
甘慧杰,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研究方向为近代中日关系史,翻译出版《宗方小太郎日记(未刊稿)》,发表有《苏报案交涉中的日本》等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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