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对我而言颇为艰困，一整年的时间都笼罩在与亲人永别的离绪之中，因此读书往往成为一种逃避的慰藉，又因为近年来一直从事民族志电影史的研究，故发掘与此主题相关的老旧文书，反倒成为了阅读的一种取向。特别是兼具影像创作经历与文字写作能力的作者，他们的作品往往成为我偏好的读物，所以在这一年中，我翻阅了不少1900-1949年之间海内外的陈年著作，特别是涉及民族志调查与地方文化变迁的书目，也因此得见诸多早已消逝于历史尘烟之中的故事，从这个意义上说，故纸堆中总埋有时光灰烬的钻石。
Harry R. Caldwell，New York and Cincinnati: The Abingdon Press, 1924
出版于1924年的《蓝虎》是一本关于华南虎的书，也是20世纪早期一部有关中国社会文化的“多物种民族志”。作者是曾经在中国福建省生活、工作近半个世纪的美国传教士柯志仁（Harry R. Caldwell，1876-1970），他除了在福清、南平等地从事教会活动和教育工作之外，对野外考察、博物学也颇有兴趣，特别是精通枪法，善于打猎。美国著名探险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创始人Roy Chapman Andrews曾称柯志仁：“一手持圣经，一手持来复枪”。《蓝虎》一书讲述了柯志仁在福建奇特的传教经历。在这个宗族社会极度坚固且封闭排外的地区，他通过为乡民射杀老虎，护卫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不但成为当地赫赫有名的打虎英雄，也被接纳为一个可以被信赖的“自己人”。《蓝虎》展现了一个因移民垦荒而不断恶化“人-虎关系”的华南历史图景，在今天早已被宣布野外灭绝的华南虎，一个多世纪以前，却曾是闽东、闽南乡村社会的灾害和梦魇。柯志仁不但详细地描写了他猎杀老虎的多次经历，也从动物学角度介绍华南虎的体质特征与生活习性，特别是讲述了福建民间叙事中老虎所具有的神秘色彩和社会功能，以及他作为“福音”教士与西方科技代言人的祛魅努力。本书的书名来自一只毛色呈蓝黑色的奇特之虎，柯志仁曾三次与之对峙，却从未将其消灭。从某种意义上说，“蓝虎”象征了中国民间社会古老而深刻的文化传统，它在西方的物质与文化进击之下虽被迫示弱而退隐，却始终保持着不灭的生命力。
*本人在阅读《蓝虎》并搜集其他文献资料（包括柯志仁拍摄的部分电影素材）之后，曾撰文《打虎、传教、拍电影——柯志仁在福建的传奇往事》，并发表于《读书》2023年第七期。*
Sidney D. Gamble，New York, George H. Doran Company. 1921
西德尼·D·甘博（Sidney D. Gamble，1890-1968）同样是一位具有多重身份的美国学者，并与中国结下不解之缘。甘博于1908-1932年间四度旅居中国，在社会学，特别是定量调查领域建树颇丰，撰写了多部有关中国城乡社会研究的学术著作，如《中国家庭如何在北平生活》（How Chinese Families Live in Peiping，1933）、《定县——一个华北农村社区》（Ting Hsian—A North China Rural Community，1954）等，其中《北京社会调查》是其第一部，也是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作。1918年，甘博应邀担任北京基督教青年会干事，并组织青年学生花费一年多的时间，在全市范围开展广泛而系统的社会调查，内容涉及人口、健康、教育、商业、娱乐、社会弊病、贫困与慈善、监狱以及宗教生活等多个方面。同时代的美国经济学家W.H.克鲁克（W.H.Crook）曾认为：“面对如此巨大的困难，能够以大部分为义工的小型团队和极为有限的经费完成调查，甘博的北京调查堪称典范。”1921年，甘博在美国出版了《北京的社会调查》，以详尽的第一手调查材料呈现当时北京之社会全貌。他在该书的前言中指出：“我们努力从北京展现出的进步来判断这座城市的社会状况，由于中国正处在过渡时期，人们不禁会对辛亥革命以来发生的变化感到惊讶，按照西方的理想来评判中国生活显然是不公平的。如果我们将北京的事物同西方生活中最好的方面相比较，那并非要批判前者，而是我们对中国的愿景。我们希望北京和中国能够从其他国家的经验中获益，避免它们犯过的错误。”作为一名业余摄影师，甘博在他调查期间拍摄的一千余张照片中，挑选了50幅作为《北京社会调查》的插图，直观展现那一时代的北京风貌与历史瞬间。本书距今虽然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内容却依然鲜活可读，特别是穿行于老北京的胡同里，更可以感受和理解甘博这部著作穿透时空的学术价值，美国历史学家史景迁曾经盛赞：甘博的研究视野开阔、思维清晰、方法精妙、想象力惊人，并且——有时以图片的形式——热情有力、实事求是、毫无掩饰，但又绝不残酷地、生动的展现出了中国长年革命中那些深刻而真实的苦难。”《北京社会调查》无疑堪承其评价。
*本人于2023年撰写文章《一咬入魂：西德尼·甘博的中国研究与民族志电影创作》，将发表于2024年的《读书》杂志，感兴趣者或可一读。*
《西行影纪》是中国早期民族志摄影家、民族学家庄学本于1934-39年期间的摄影作品集，并以其早期文字作品《十年西行记》作为本书的叙事线索。庄学本是本人近年来主要的研究对象之一，一方面因其余存至今的摄影作品带有明确的人类学理论方法自觉，堪称影像民族志的先驱，且艺术与人文价值足为一时巅峰，另一方面则是他在民族学领域的贡献早已被遗忘，我希望做一点史海钩沉的工作，还他以更为公正的评价。《西行影纪》分为三册，记录庄学本在四川、青海、甘肃、云南等“边地”的游历行程与摄影创作。他用影像呈现了20世纪30年代西部民族在土司、头人、活佛统治之下的社会面貌、精神世界与文化细节，庄氏本人作为一名能动的社会参与观察者，也通过与各地民众的交流，获取宝贵的民族志材料，其许多民族学论述都具有开拓意义。随着对庄学本“十年西行”考察成果的研究日益深入，学界逐步认识到在20世纪30-40年代，庄学本对羌、藏、土、彝等少数民族，以及中国西部人文地理、边政土司、宗教制度、民俗文化、服饰艺术等多个领域，都有系统性的调查与研究成果，其学术价值足可以与同一时代甚至更晚期在这些区域从事田野工作的民族学者或人类学家相媲美，共同构成了那一时期的“新民族志写作”学术群体，他的边缘人身份与影像工作者视角，反倒建构出一套与正统学界相交映的、更具活力的“非典范”民族志。
*本人于2021年第九期《读书》杂志发表《圣者的行踪：庄学本与九世班禅的归藏之旅》，感兴趣者或可一读。*
作者简介
朱靖江，北京大学人类学博士，现任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影视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中国民族学学会影视人类学分会副会长。主要从事影视人类学、民族志电影史、纪实影像等领域的研究，近十年出版《田野灵光：人类学影像民族志的历时性考察与理论研究》《民族志纪录片创作》《在野与守望：影视人类学行思录》《故乡回望苍茫：中国影像民族志史论》等专著，在《读书》《中国藏学》《民族艺术》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拍摄《冬牧场》《和光同尘》《七圣庙》等民族志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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