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围炉、灯火温茶,炉边闲话家常是很多人共有的温暖回忆,长辈总爱慢悠悠聊起坊间流传的志怪闲话。深山参精化作老者入世,难产亡魂化作姑获鸟夜游,年月久远的花木石器通灵成妖。神神怪怪的奇谈裹着烟火暖意,在无数个冬夜落进童年,构成我们对异界最原始的浪漫想象。
长久以来,我们大多以猎奇的心态看待志怪故事,沉溺于光怪陆离的奇幻情节,却很少深究,流传千年的万千精怪传说并非古人毫无来由的空想,形形色色的妖、鬼、人、仙之间,实则暗藏一套古人精心搭建的异界运行法则。
苏筱的《万变不驯:中国古代志怪世界的秩序逻辑》,便是深挖散落于古籍文献、民俗记载的线索,梳理出神怪升降转化的内在秩序。依托儒道释交融的文化底色与东亚民俗流变轨迹,把碎片化的民间怪谈串联成一个完整的体系。读过之后,过往听过的乡野奇闻、偶遇的异域民俗,或都能寻到其历史脉络,我们也得以透过神怪幻境,窥见古人看待自然、生死与世间秩序的所思所想。

内容简介
本书聚焦中国古代民间故事中的神怪题材,借鉴故事形态学与本族体裁分类理论,系统提炼出中国古代神怪“自然界—妖怪—鬼—人—神仙”由低向高的序列逻辑,并赋予其分值,用以推演神怪的升格、降格以及平格的多向转化规则。通过对人食怪而升仙、强魂化姑获鸟、化龙故事典型个案的考辨,剖析古人“常与非常”的二元文化思维,并进一步在东亚妖怪学的交融互鉴与数字时代神怪文化转型中,追索先民关于生命意义与异界秩序的终极叩问。
导 读
万变不离其宗——纵然异想世界万千变化,其内在的规律始终如一。本书以中国古代志怪故事为载体,穿梭于光怪陆离的神怪世界,探寻其中隐含的秩序逻辑。通过剖析神仙、人、鬼魂、妖怪与自然界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进一步还原古人对神怪世界的层级想象与宇宙观。从飞升的仙人到徘徊的幽魂,从变化莫测的妖怪到威严神秘的天地精灵……这些关于异界的想象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承载着古人层累的知识结构和深邃的信仰体系,使我们在领略志怪故事奇谲魅力的同时,得以洞见古人心中的精神世界和宇宙图景。
01 神怪的边界何在?
“常与非常”的秩序辩证与本土分类
中国神怪文化渊源在于“常与非常”。据李丰楙阐释,“常”象征着“秩序”,代表符合古人的经验法则的世界正在有序运行,遵循理性的规则;而“非常”则象征着“失序”,代表不合常理、违反秩序的特殊的物类变化现象,能够挣脱理性的限制,让人类不合常理的愿望和情感得到满足。
此外,刘晓峰将妖怪视为一种对现实的超越,也从“秩序”的角度对妖怪的内涵进行了思考。本书对两位学者的观点表示认同,即妖怪是一种“超越秩序”的存在,但主张有必要对“妖怪”这一概念进行更为清晰的界定。基于此,“妖怪”概念的具体定义为:“一种奇妙罕见的、具有超自然能力的、与民众日常生活发生关联的拟生物。”
要确立中国本土的神怪边界,必须将其置于东亚坐标中进行观照。近代以来,日本“妖怪学”的蓬勃发展为中国学界提供了重要的“他山之石”。然而,中日两国的神怪土壤存在显著差异。相比于日本神明、幽灵与妖怪之间相对模糊的边界,中国古代的神怪观念深受儒道释的交织规训,阶序更为森严。因此,就概念范畴而言,本书所指的“妖怪”,其边界既小于当代日本学者(如小松和彦)所倡导的囊括幽灵与神明的“广义的妖怪”,同时又大于我国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狭义的妖怪”。
在分类体系方面,我国的妖怪主要可以归纳为三种类型:
(一)具有现实存在的原形的生物或无生命物体,通过特定方式获得变化能力,通常可以化为人形:(1)动物类(如虎、虾、蜜蜂等,可细分为陆生、水生、飞禽、昆虫),(2)植物类(如树、花、药材),(3)无生命物体类(如石头、日常生活物品、冥器)。

(二)不具备现实存在的原形、形态诡异的怪物,通常是人们想象出来的:(1)形态诡异的妖魅,往往给人带来祸害(如画皮、臂上人面怪),(2)奇特的异兽(如龙、虎蛟),(3)外来的魔(如夜叉、罗刹)。

(三)人枉死后魂魄化为某种特殊形态的怪物,区别于无实体的鬼魂(如溺死鬼化为朱蛇白面精、产死鬼变为猪角白腹鬼等)。

在丹·本-阿默思(Dan Ben-Amos)本族体裁分类体系的启发下,本书将志怪故事置于我国本土体裁分类体系中进行考察,阐明神仙、人、鬼、妖怪、自然界之间的序列关系,并进一步探讨它们之间的“转化规则”。
基于对《艺文类聚》《太平广记》《太平御览》等类书的分类排序原则的考察与分析,本书提炼出“自然界—妖怪—鬼—人—神仙”这一相对稳定的序列逻辑,并为其预先设定分值“-2~-1、0、0~1、1、2”,以便在分析具体妖怪故事的转化公式时加以使用。需要注意的是,除了“妖怪”(0)与“人”(1)的分值固定不变之外,其它主体的分值具有一定弹性,但分值的轻微变化并不会对“序列”本身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本书选取了三个代表性志怪故事,即“人食怪而升仙”“强魂化姑获鸟”“化龙”进行个案研究,尝试通过共时研究来发现妖怪故事的形态结构。这三个转化规律具有普适性,同样适用于其他志怪故事的分析。需要注意的是,本书选取的个案研究的转化链条较为完整,而在某些故事中主体的序列链条可能并不完整,存在缺项、越级的情况。由于故事主体之间的“序列”始终维持稳定,此类情况并不会引起转化规律的改变。
此外,这种神怪转化的秩序逻辑并非孤立存在,它作为一种极具生命力的文化想象,在东亚文化圈的跨国流布中持续参与着知识的再生产。本书所聚焦的人参精、姑获鸟、龙等案例,皆是东亚世界文化共享与民俗变迁的经典样本。其中,人参精常化为童子或老者,此类传说伴随着本草药材在朝鲜半岛和日本的贸易往来,成为东亚世界“物老成精、食之羽化”的灵性记忆;起源于我国魏晋、承载着“产妇死后执念”的姑获鸟,在流布日本后与“产女”信仰深度交融,经由鸟山石燕等江户画师的笔墨重塑,完成了东亚民俗图像的蜕变;“化龙”故事中的“鲤鱼跃龙门”生命跃升机制流传至日本后,沉淀为悬挂“鲤鱼旗”的端午民俗,使“化形”叙事在异域完成了日常化与民俗化的转型。由此可见,中国神怪故事不仅是华夏先民安顿生命的容器,更是东亚世界跨越国界、彼此交融的想象力源泉。



本书以故事形态学为核心视角,但亦关照古代文化的社会历史背景,探寻志怪故事背后更为宏大的思想脉络。在整体性的社会文化系统中,各种文化思潮与宗教信仰彼此交织,碰撞出充满张力的互动关系。从观念渊源的角度来看,本土的道教与外来的佛教都对我国的妖怪观念产生了深远影响,而历经千年的儒家理性传统则持续发挥规训作用,使神怪叙事在“不语怪力乱神”与“志怪存焉”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张力。
正是这种深厚的历史积淀与文化交融,使中国的妖怪观念在时光流转中不断演化,既扎根于传统信仰体系,又在社会变迁中焕发新的生命力。进入21世纪以来,数字媒介的蓬勃发展为神怪文化打开了新的传播场域,使其在互联网世界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形态与特征,成为数字时代文化再生产的重要资源。


“以妖怪为方法”,正成为我们与其他文化进行深度对话的重要理论桥梁。事实上,对超自然秩序的探讨早已超越了东亚视域,成为全球学界的前沿议题。2025年美国人类学会(AAA)年会就将“幽灵”(Ghosts)确立为大会主题,深刻探讨了幽灵叙事与城市空间、社会记忆、政治暴力之间的复杂关联——这昭示着,妖怪学或神怪研究,绝非古人的遗绪,而是一个持续生长、具有跨文化对话潜力的学术场域。
・本次推送内容为苏筱《万变不驯:中国古代志怪世界的秩序逻辑》一书的“导读”及部分章节内容。
・感谢作者及出版社授权转载。
・图片源于作者。
作者简介

苏筱,吉林长春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研究员、社会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民俗学、民间文学、媒介与社会。出版专著《万变不驯:中国古代志怪世界的秩序逻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在《世界宗教研究》《民族文学研究》等学术刊物发表论文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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