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过去一年时间，想想自己所较为细致地阅读过的非专业书籍，仅可列举出河上肇《经济学原论上卷》与《芳贺矢一遗著》——这两本书看起来风牛马而不相及，其实都跟梁启超有关。2024年3月，我指导的张淑君博士（现供职于河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提交了她在广岛大学近六年寒窗苦读的博士论文《日本における梁啓超像に関する研究》〔广岛大学博士(文学) 甲第9408号〕，内容主要是发掘、收集整理学界尚未把握的日本近代文献及报刊杂志有关梁启超的新资料。其丰富的资料收集、翔实的考证，在以审查严格而闻名的广岛大学文学部日本·中国文学语学专业，竟然得到了校内外博士论文审查委员之少有的高度评价。作为指导教授的我，在仔细的阅读了这部博士论文的同时，也对其尚未论及到的有关梁启超的一些细节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中问题之一为1907年梁启超与胡汉民有关社会主义及土地国有化的论争，恰巧两人都提到了河上肇的《经济学原论》；另一问题则是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等著作中屡次提到的“文献学”及其“国学”之范畴的概念来源。于是就有了对这两本书的精读。
首先，河上肇《经济学原论上》已收录于《河上肇全集》第二卷（岩波书店，1982年7月），这套书我亦有收藏。不过，为了更接近梁启超的阅读时空，我使用的是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所藏的有斐阁1907年第2版（初版同年，未见）。河上肇生于1879年，卒于1946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科大学政治科，1908年出任京都帝国法学科讲师，1903年至1905留学欧洲并取得博士学位。回国后曾一度担任京都帝国大学法学部部长，是日本近代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重镇。有一段时间曾致力于《资本论》全译，名山事业虽然未竟，但其在京都大学有关《资本论》及其他马克思主义思想的讲义，在学生中培养出了一大批共产事业的追随者。不过，河上肇因积极地宣传共产主义思想，于1928年被迫辞去教职。尔后于1932年正式加入日本共产党，主要从事《赤旗》的编纂工作。1933年入狱，1937年接受恩赐出狱。河上肇在狱中对自己的政治活动进行了反思并接受了转向，同时在狱中转而倾心于汉诗研究与创作，在出狱后专注于陆游诗的译注，其成果后经过寿岳文章・吉川幸次郎的校阅，于三一书房出版了《陆放翁鉴赏》（1949年、《全集》卷二十所收本为一海知义校订本，1982年；一海知义校订本另有岩波书店2004年再版本）一书。另外，一海知义教授的《河上肇と中国の詩人たち》（筑摩書房，1979年）也是一本研究其与中国古代诗人之关系的专著。
河上肇最早出版的经济学著作为《经济学上之根本概念》（昌平堂川冈书店，1905年），其后又相继出版了《日本尊农论》（读卖新闻社，1905年）、《社会主义评论》（读卖新闻社，1906年），《日本农政学》（同文馆，1906年）等书。《经济学原论上卷》可谓是其第二部有关经济学的专著。不过，在先行研究中很少有学者注意到，在《经济学原论上卷》出版的前一年，河上肇还翻译并解说了《瓦格纳氏经济学原论上卷》（下卷未刊）。众所周知，河上肇深受德国经济学家瓦格纳（Adolf Heinrich Gottilf Wagner 1835-1917）的影响，正是汲取了德国历史学派的营养，河上肇构建出了自己早期的人之欲望乃一切经济活动之原动力的理论框架。而这一理论，也深为梁启超所接受，成为了其反驳胡汉民之最有力的根据。
无巧不成书，就在刚刚接到汲古书院赠送的《汲古》第86号（2024年12月，载有爱知县立大学川尻文彦教授的《梁啓超と河上肇―経済学と社会主義をめぐる両者の「接点」を探る》一文，此文精辟地分析了梁胡之争与梁启超通过河上肇对瓦格纳经济学的受容，此问题就此应该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让人不由得击节叹赏，有兴趣者可以参考。
其次，梁启超在1920年初版的《清代学术概论》第六节中写到“清代史学极盛于浙，鄞县万斯同最称首出。斯同则宗羲弟子也。唐以后之史，皆官家设局分修，斯同最非之，谓：‘官修之史，仓猝成于众人，犹招市人与谋室中之事。’钱大昕《潜研堂集·万季野先生传》以独力成《明史稿》，论者谓迁、固以后一人而已。其后斯同同县有全祖望，亦私淑宗羲，言‘文献学’者宗焉。会稽有章学诚，著《文史通义》，学识在刘知几、郑樵上。”这应该是中国学术界有关“文献学”这一学术概念提出之肇始。
韩国延世大学中国研究院的崔正燮教授在《作为文学与国学之衔接点的文化研究——以芳贺弥一与梁启超为中心》（原文韩文，载韩国中国现代文学学会编《中国现代文学》第76期，2016年）一文中指出：文献学观念来自西方的philology,特别是德国的Philologie. 这个观念被日本英文学家上田敏翻译成文献学。日本国语国文学开创者芳贺矢一使用德国文献学来建构日本国语国文学，其文献学基础于August Boeckh的PhilologiePhilologie，本质就是一种综合性古代学。通过这一过程, 日本古学逐渐变成现代国学。在中国,受日本学术界的影响，梁启超用亦开始这一文献学观念来整理国学。《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等使用文献学观念来叙述中国传统学术、尤其是清代学术。不过，芳贺矢一注重国语国文学,而梁启超注重史学。无独有偶，同年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人文学院的史少博教授亦在《梁启超“国学”与“东学”渊源》（《理论学刊》2016年第5期）一文中指出：溯源日本近代意义上的“国学”概念，就要追溯日本近代的学术，而日本的学术，在近代中国的学界称之为“东学”。梁启超在很多场合，把“东学”特指“日本学术”。梁启超流亡日本的时期汲取了日本的维新经验，亦汲取了日本近代“国学”的精华，成为了倡导中国近代“国学”最早的人物之一。
芳贺矢一，生于1867年，卒于1927年，毕业于帝国大学文科大学（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之前身），1898年留任东京大学助教授，1899至1901年留学德国，归国之后升任教授并于1903年取得文学博士称号，1915年被选拔为帝国学士院会员，1918年直到去世时一直担任国学院大学长。芳贺矢一在德国留学期间开始接触并学习柏林大学以Wilhelm Scherer教授为代表的德国文献学，回国后在东京大学开设“文献学”课程，提倡“日本文献学”，指出“我所提倡的所谓的‘日本文献学’，就是Japanische Philolohie,也就是国学。”据说梁启超曾在东大听过芳贺矢一的文献学讲座，亦不知其真伪如何。
日本国文学者、东京帝国大学名誉教授、国学院大学校长、帝国学士院会员。1867年生于越前国福井。父亲是国学者芳贺真咲。第一高等中学校毕业，帝国大学文科大学（后来的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毕业。师从小中村清矩。1898年任东京帝国大学助教授，翌年赴德国留学，学习文献学。1901年归国，任东京帝国大学教授。1903年获文学博士。大正4年（1915年）成为帝国学士院会员。1918年至逝世期间担任国学院大学校长，尽力推动该大学根据大学令升格为大学，并搬迁至涩谷。主要著有『新撰帝国史要』『国文学史十講』『国学史概論』『国文学史概論』等。
1928年由富山房出版的《芳贺矢一遗著》内题“日本文献学”，是根据1907年芳贺矢一于东京帝国大学的讲义整理而成的，共九章：第一章“何谓日本文献学”；第二章“日本文献学研究的过程”；第三章“德川时代国学的概势”；第四章“国学研究的方法”；第五章“国文学研究的方面”；第六章“注释的事业”。第七章“国史律令的研究”；第八章“文学史的研究”，第九章“日本文献学者的使命”。为了更好的了解芳贺矢一的生平及梁启超东学思想之渊源，我同时还参阅了庆应义塾大学期道文库佐佐木孝浩教授的《芳賀矢一「国文学」の誕生》（岩波书店，2021年）与京都大学名誉教授、京都产业大学狭间直树教授编《共同研究 梁启超—西洋近代思想受容と明治日本》（みすず书房，1999年）。
翻检堆积在书桌上的书籍，这一年我还断续地阅读了《芳贺矢一选集》（共七卷，国学院大学，1982-1992）、荫木英雄《五山詩史の研究》（笠间书院, 1977年）、藤塚邻《清朝文化東伝の研究—嘉慶・道光学壇と李朝の金阮堂》（国书刊行会, 1975年）、福本雅一《明末清初》《明末清初2集》（同朋社出版，1984年·1993年）、滨田耕作《考古游记》（刀江书院，1929年）、小岛宪之《汉语逍遥》（岩波书店，1998年）、坂田光金《性灵集讲义》（高野山出版社，1942年）、大屋德城《高丽续藏雕造考》（便利堂，1937年）、松本文三郎《佛教史杂考》（創元社, 1944年）、（美）西敏司著、王超·宋健刚译《甜与权力：糖在近代历史上的地位》（商务印书馆，2010年）、《近代日本思想大系》30-35集（筑摩书房，30-32为《明治思想集》，1976年·1977年·1990年；33-34为《大正思想集》，1978年·1977年；35-36为《昭和思想集》，1974年·1978年）等书籍，繁杂不一，不堪屡述。不过，在读到日本国文学大家小岛宪之《汉语逍遥》第五章《不可一日不读〈佩文韵府〉与〈文选〉》时，心头一震，尤为共鸣。
至于这一年于专业书籍的阅读，大家有兴趣的话可参考由我与佛教大学大井さき讲师共同撰写的《日本中国学报》第76集（2024年10月）《学界展望·文学·四唐宋》，此处就不再赘述了。
作者简介
🕯️陈翀，江西省吉安地区永新县出身。毕业于任弼時中学（1991）、吉安师范专门学校（现井冈山大学）中文系（1994）、江西省文芸学校吉安分校教師（1994～1999）、江西教育学院中文系修了（1998）、福冈教育大学大学院国语教育专业博士前期课程修了（2004）、九州大学大学院人文科学府博士后期课程言语・文学专业学分修得退学（2007）、九州大学大学院人文科学研究院专门研究员（2007）、广岛大学大学院文学研究科准教授（2012）、同大学大学院人间社会科学研究科准教授（2020）、同大学大学院人间社会科学研究科教授（2024）。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与教学活动主要围绕以下两个方向展开：(1)中国中古时期文学研究。以中唐文学思想为核心，重点聚焦白居易的文学创作与理论体系，深入探究其诗文作品的思想内涵、艺术特征及历史定位。(2)东亚汉籍传播史研究。以日本现存汉籍古抄本为核心研究对象（如《史记》《文选》《白氏文集》等宋代以前东传文本），致力于通过古写本考辨还原汉籍文本的原初形态与传播脉络，同步开展白居易文学在日本的接受史研究，涵盖其在日本文学、文化中的传播轨迹、诠释转型与本土化影响。撰写学术论文逾百篇，著有《両宋時期漢籍東傳日本論考稿》『白居易の文学と白氏文集の成立——廬山から東アジアへ』『日宋漢籍交流史の諸相̶ 文選と史記、そして白氏文集』等，译有《〈红楼梦〉新解：一部「性别认同障碍者」的乌托邦小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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