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特辑｜李甲：春节在韩国的历史变迁与现代传承

当我们忙着贴春联、备年夜饭、盼团圆时，邻邦韩国也在筹备着他们最重要的传统节日 ——“설날”（春节）。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和中国春节渊源深厚的节日，不仅藏着相似的团圆期盼，更有着一段跌宕起伏的千年传承史。

早在新罗时期，朝鲜半岛就开始使用中国历法过春节，贴门神、吃汤饼、守岁的习俗，和咱们古代的年俗如出一辙。朝鲜王朝时，儒家思想让韩国春节更具仪式感：全家聚在一起举行 “茶礼” 祭祖，晚辈穿鲜艳 “岁妆” 给长辈行 “岁拜”，长辈送上 “德谈” 吉祥话；除夕守岁时，连厕所猪圈都要点灯，小孩犯困会被吓唬 “睡除夕，双眉白”，热闹程度不输中国；就连年节美食也透着同源气息，源自中国的屠苏酒、椒柏酒，还有要细切如钱形的饼汤，甚至有 “吃几碗饼汤就几岁” 的趣味民俗。

可韩国春节的传承之路并不顺利：改历后出现 “一年过两次新年” 的 “二重过岁”，日据时期被强行压制，战后又因现代化政策遭遇 “生存危机”，连吃年糕汤的习俗都曾被迫改变。但就像中国人对春节的执念一样，韩国人也始终悄悄坚守着这份年味，直到 1985 年春节恢复公休，1989 年迎来三天连休，再到如今的 “春节文化再创造运动”，穿韩服、玩掷柶游戏、办国乐表演，让传统年味在现代生活中重焕生机。

其实不管是中国的春联福字、饺子年糕，还是韩国的岁妆茶礼、红豆蒸糕，春节的核心从未改变——对祖先的敬畏、对家人的牵挂、对新生的期盼。这个跨越山海的文化符号，早已成为东亚共同体最温暖的纽带。

当我们的年夜饭香气飘起，韩国的家庭也在围炉共享岁馔；当我们走亲访友拜年道贺，韩国的晚辈也在躬身行礼讨吉祥。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年味共鸣，值得我们细细品读。

想知道韩国春节如何从 “慎日” 演变而来？“二重过岁” 是怎样的独特体验？现代韩国又如何让传统春节焕发新生？这篇深度好文将带你穿越千年，解锁中韩春节的 “同源密码”，在年味正浓的日子里，读懂传统节日的传承力量。

春节，作为中华文化中的重要传统节日，不仅在中国流传广泛，在整个东亚地区也有着深远的影响。在悠久的历史演变过程中，春节在朝鲜半岛经历了从古代农耕社会到现代工业社会的转变，传统习俗与现代元素相互交融，体现了文化传承与创新的动态平衡。本文将探讨春节在韩国的历史变迁及其在现代社会中的传承与发展，旨在揭示这一传统节日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独特面貌及其对韩国社会文化的深远影响。

1 朝鲜半岛春节的历史起源

春节古称“岁首”，与历法紧密相关。《史记·孝武本纪》：记载“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¹，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制定《太初历》，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完整统一且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历法，对农业生产和节庆习俗的发展起到重要作用。《隋书·东夷传》记载，百济“行宋元嘉历，以建寅月为岁首”，新罗“风俗、刑政、衣服，略与高丽、百济同。每正月旦相贺，王设宴会，班赉羣官。其日拜日月神”²；《旧唐书·东夷传》记载，新罗“重元日，相庆贺燕飨，每以其日拜日月神”³。可见古代朝鲜半岛使用中国历法，从史料看朝鲜半岛最晚在新罗时期就已经开始了春节庆祝活动。

朝鲜半岛本土最早的有关春节的记录出现在《三国遗事》（成书于十三世纪）中，记载新罗

第二十一毘处王（一作炤智王）即位十年戊辰。幸于天泉亭。……时有老翁自池中出奉书。外面题云：‘开见二人死。不开一人死。’使来献之。王曰：‘与其二人死莫若不开但一人死耳。’日官奏曰：‘二人者庶民也。一人者王也。’王然之，开见。书中云：‘射琴匣。’王入宫见琴匣射之。乃内殿焚修僧与宫主潜通而所奸也，二人伏诛。自尔，国俗每正月上亥上子上午等日，忌慎百事，不敢动作，以十五日为乌忌之日，以糯饭祭之。至今行之。俚言‘怛忉’，言悲愁而禁忌百事也⁴。

韩语中春节又称“달도（怛忉）”“신일（慎日）”，意为“谨慎小心之日”，与上述记载不无渊源。

《高丽史·卷八十四》中记载：“俗节。元正、上元、寒食、上巳、端午、重九、冬至、八关、秋夕”⁵。其中“元正”即是春节，为王氏高丽九大节日之首。赵秀三（1762-1849）《秋斋集·卷八》提到：“新罗元朝，王御前殿，设檀香会，僧徒百队，法衣念经。庭设百戏。檀燎食汤饼雪夜觅。人皆新衣相见，拜揖甚恭，以得财生男等语相贺。门贴神影，外则甲士一对。一铁幞头金鳞甲植金简，云唐将秦叔宝。一铜兜鍪金鳞甲植宣花斧，云尉迟恭。内则宰相一对，皆乌幞头大红袍，各簪花，云魏徵褚遂良。日暮焚一年所蓄乱发，夜藏鞋，虽败絇只屩，惟恐遗落。云发可辟夜游狂。或云发灰消牛肉毒。藏鞋恐夜雨降也。高丽仍之。今则无檀香会庭戏。馀同”⁶（笔者译，下同）。此处“元朝”即为农历新年，从其叙述中可见新罗、高丽时期的朝鲜半岛春节习俗，如设檀香会、演百戏、食汤饼、着新衣、贺新年、贴门神等。新罗乃至高丽长期使用中国历法，春节这一节日和其习俗的形成也无不受到中华文化的影响。

2 春节文化在朝鲜王朝时期的发展

朝鲜半岛春节文化在朝鲜王朝时期逐渐发展成熟，这与儒家思想在半岛的传播与接受密切相关。汉代时儒家思想成为中国官方意识形态，朝廷遵循儒家主张“行夏之时”，汉武帝下诏推行太初历，定正月初一为元旦，即为夏历新年，奠定了东亚汉字文化圈春节文化发展的基础。随着古代社会的发展，儒学逐渐在东亚社会思想文化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儒家思想日益与春节文化绑定在一起，形成了特色鲜明、形式多样、儒家色彩明显的春节民俗。朝鲜王朝（1392-1910）时期，儒家思想成为社会的主导思想，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无不以儒家思想进行规范，春节文化也随之得到了极大发展。儒家敬畏“天命”，讲求“天人合一”。《朝鲜王朝实录·宣祖实录·三十三年》：“俗节，乃正朝、冬至、寒食、端午、中秋云”⁷，正朝即春节，每值春节之时，中国皇帝会带领群臣代表天下黎民举行盛大的祭天典礼，与天沟通，向天祈福，祈求社稷永固、风调雨顺及国泰民安⁸，而朝鲜国王为诸侯，不在春节祭天，《朝鲜王朝实录·正祖实录·十九年》：“亲行正朝祭于景慕宫，还御明政殿，行祈谷大祭，受誓戒”，《朝鲜王朝实录·高宗实录·七年》：“初四日。诣勤政殿，亲传社稷祈谷大祭香祝。”（국사편찬위원회，2006）

可知春节期间朝鲜国王会举行祈谷大祭，强调“天人合一”，表达了对自然和天地的敬畏。儒家强调以孝治天下，崇尚孝道思想。这在一岁之首的春节具体表现为对先祖的祭祀。《论语·学而》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⁹。春节期间，中国上至帝王，下至普通百姓，都会举行或大或小的祭祖仪式，缅怀祖先的功德，祈求先祖的庇佑，朝鲜半岛亦是如此。《朝鲜王朝实录·哲宗实录·十年》记载：“壬申，诣孝正殿，行正朝祭昼茶礼”（국사편찬위원회，2006）。另《东国岁时记》上说：“京都俗岁谒家庙行祭曰茶礼”¹⁰。朝鲜王朝时期，春节期间国人普遍举行茶礼。茶礼（차례/다례）是一种源自中国儒家文化的传统祖先祭祀仪式，通常在农历新年和中秋节等重要节日举行，具体步骤包括降神、参神、献酒、插匙正箸、侍立、辞神、撤桌、饮福等，以表达对祖先的敬意和怀念，体现家庭成员的团结与亲情。

从具体春节习俗来看，朝鲜王朝时期在除夕和正月初一过得极为隆重。中国历来极重视除夕，西晋周处的《风土记》上记载：“晚岁相与馈问，谓之馈岁。酒食相邀为别岁。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¹¹。朝鲜王朝时期也极重视除夕，《东国岁时记》写道：“除夕，朝官二品以上及侍从之臣诣，阙旧岁问安。士夫家谒庙，年少者历访姻亲长老曰旧岁拜。”（李錫浩，1972：116）朝鲜王朝时亦有守岁的习俗，从黄昏至深夜大街小巷灯火达旦，人家各个房屋乃至厕所猪圈都点灯¹²，整夜不睡，幼童困乏就吓唬其道“睡除夕，双眉白”，小儿多害怕不睡，“或有睡者，他儿以粉抹其眉，搅使对镜，以为戱笑”（李錫浩，1972：116）。当时除夕守岁的场景可通过徐居正（1420-1488）《四佳集·卷三》收录的“开筵饯残腊，烧烛待新春。忽闻三夜鼓，已作两年身。索共梅花笑，呼来柏酒亲。有诗无可祭，欲学卖痴人”¹³一诗管窥一二。朝鲜王宫在除夕会放年终炮，并放火箭鸣锣鼓，民间也会燃放爆竹，用以驱逐杂鬼（李锡浩，1972：116），可见当时的热闹景象。

大年初一，李氏朝鲜朝廷的议政大臣率百官“诣阙新岁问安”，奏上恭贺笺文，各地地方长官也要进笺文与地方物产来京师参班恭贺（李锡浩，1972：44）。朝鲜宫廷元日举行会礼宴，国王准备美酒佳肴宴请群臣，黄喜（1363-1452）有一首描述会礼宴的七言绝句收录在《东文选·卷二十二》中，诗句写道：“九九年来押百官，三元献寿对天颜。日明尧殿春风里，多少群臣各尽欢”¹⁴。从诗句可以看出朝鲜君臣春节开怀畅饮，恭贺新年的和谐场景。如此君臣同乐的场景，自然少不了吟诗作乐，浸淫儒学，饱读诗书的朝鲜臣子此时会作延祥诗，如有一首李詹的收录在《双梅堂箧藏集·卷一》的延祥诗便写道：“宝历誊黄纸，祥云绕紫宸，君臣同乐处，天地一般春”¹⁵。节日喜庆、君臣和谐的春节场景就此记录了下来。初一这天时人都会去拜谒家庙举行茶礼，进行祠堂告祝，李景奭《白轩集·卷三十四》就载有一则〈庚戌元日 祠堂告祝〉曰：“小子得蒙先德余庆，历事三朝，位极人臣，齿近大耋，纔荷几杖之赐。今属成婚之岁，本月十有一日，即昔者同牢之时。白首偕老，重值此日，益增追慕，且幸且悲。侄与孙辈，诚切从俗，将设杯筵，兹因元日之礼，谨以清酌庶羞，敢伸虔告”¹⁶。当天也盛行扫墓，李植《泽堂集·别集·卷一》上说：“庙祠履端之祭，上下庆贺之礼，此最为重，我国并行墓祭”¹⁷；李瀷《星湖全集·卷五十七》有诗曰“四节上墓，东俗攸成”¹⁸；更有姜栢年在春节当天听闻一孝子为年节扫墓，归家途中竟然冻死，顿觉可悲可叹便写下“薄衣谁氏子，辛苦雪中行。旧岁趋庭礼，新春展墓诚。隆寒宜有掇，真宰太无情。泉下茫茫恨，他生倘卫生”¹⁹，收录在《雪峯遗稿·卷八》中，由此可见人们对这一春节习俗的重视程度。春节注重祈福、辟邪、除厄，朝鲜半岛旧俗春节挂桃符、贴门神。桃符源自于中国，古人在辞旧迎新之际，用桃木板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或者用纸画上二神的图像，悬挂、嵌缀或者张贴于门首，用以驱除杂鬼。朝鲜正祖（1776-1800年在位）元日令曺允亨挂“太平太平长太平，如是如是复如是”于门边，自此开始，宫廷以对联取代桃符，而民间依然盛行桃符²⁰。按《东国岁时记》记载：

图画署画寿星仙女图直日神将图，献于公亦相赠遗，名曰岁画，以寓颂祝之意。又画进金甲二将军像，长丈余一持斧一持节，揭于阙门两扇名曰门排。又以绛袍乌帽像揭重合门，又画钟馗捕鬼贴户，画鬼头贴楣以辟邪瘟，诸宫家戚里门扇亦皆揭之。闾巷又多效之俗，以金甲者谓四天王神像，或以为尉迟恭秦叔宝，绛袍者为魏郑公。按宋敏求春明退朝录道家奏章图天门守卫金甲人葛将军掌旌周将军掌节，今之门排似是葛周二将军，而世俗乃以传奇中唐文皇时事傅会之尔（李錫浩，1972：45），

从中可知朝鲜王朝时期人们会赠送他人寿星、仙女、直日神将图用以祝福，会贴钟馗、尉迟恭、秦叔宝等中国人物以辟邪、除厄。洪锡谟《都下岁时纪俗诗》曰：“金甲将军斧节持，禁门排画辟邪宜。守阍更有绛袍者 ，足压妖魔问是谁”²¹，可以窥知当时的贴门神风俗。

朝鲜王朝时期春节文化的极大发展，体现在其极为讲究的岁馔、岁酒、岁妆、岁拜、岁衔、听谶、卖痴民俗。岁馔是专为春节准备的食品的总称，不只供家人在过节时食用，还用来招待前来拜年的客人。岁馔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饼汤，《洌阳岁时记》“元日”一节记载：

好稻米作末，细筛，清水拌匀熟，置木板上，用杵烂捣，分作小段，摩转作饼，体团而长，如八梢鱼股，名曰拳模，先作酱汤，候沸，將饼细切如钱形，投之，以不粘不碎为佳，成和以猪牛雉鸡等肉，除夕夜半，家人计口，喫一椀名曰饼汤，闾阎间问儿少年齿，輙曰今喫饼汤几椀。（李錫浩，1972：129）

其中详细说明了饼汤的做法，及以问吃过饼汤几碗来询问年纪的民俗。尹凤朝（1680-1761）收录在《圃岩集·卷四》的“元日”一诗中写道：“漏短难縻夜，鸦喧已纳春。晨朝汤饼俗，岁月简编身”²²，吃汤饼和岁月关联自古已然。汤饼外还有甑饼，《东国岁时记》记载：“蒸粳米粉於甑中以熟赤豆隔铺之，隔粉多积视甑大小，或用糯米粉隔甑之名曰甑饼，以岁时祷神”（李錫浩，1972：45），甑饼为一种年糕，当时用作岁时祷神，依照描述应为现在的“팥시루떡（红豆蒸糕）”，滋味香甜有嚼劲。

春节时要喝岁酒。岁酒即当时半岛人过年时喝的酒，《京都杂志》记载：“酒曰岁酒，岁酒不温，寓迎春之意”（李錫浩，1972：177），其代表就是传自中国的屠苏酒。明朝郎瑛《七修类稿·辨证七·屠苏酒》：“又因思邈庵出辟疫之药，遂曰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尤可笑也”²³。据此可知屠苏含义，半岛人元日饮屠苏酒便是除瘟气。初一早上，一家人整理好衣冠，按照从幼到长的顺序喝屠苏酒，然后起身出门，李谷《稼亭集·卷十七》中“甲申元日”一诗写道：“物意归生长，人情重岁时，屠苏可独饮，万虑入新诗”²⁴。岁酒又有椒柏酒，《荆楚岁时记》记载：

按《四民月令》云‘：过腊一日，谓之小岁，拜贺君亲，进椒酒，从小起。’‘椒是玉衡星精，服之令人身轻能老，柏是仙药。’成公子安《椒华铭》曰‘：肇惟岁首，月正元日，厥味惟珍，蠲除百疾。’是知小岁则用之，汉朝元正则行之²⁵。

可知半岛人元日饮椒柏酒习俗也源自中国，朴淳（1523-1589）在其《思菴集·卷一》中写道：“酿醲椒柏发微馨，世上屠苏久著名。欲饮一杯天下后，只愁无计驻浮生”²⁶。椒柏、屠苏酒因是幼童先饮，老衰殿后，以致年老之人不免会有老迈无力的慨叹。

岁妆是半岛人新年早上穿的新衣服，《京都杂志》记载：“男女悉着新衣曰岁妆”（李錫浩，1972：177），现代韩语叫做“설빔”。春节穿的新衣通常颜色鲜艳，特别是女童，会穿着色彩丰富的“색동저고리”，该新衣由主体颜色为黄色或绿色的赤古里搭配红裙组成，十分喜庆。男女老幼穿上新衣后便去岁拜，岁拜是指春节期间拜访亲戚或邻居长辈并向长辈行礼。朴允默（1771-1849）收录于《存斋集·卷二十》的“丁未元朝”一诗中写道：“故旧姻亲新岁拜，青袍彩带斗新鲜”²⁷，清晰描绘了半岛人着新衣、行岁拜的新年礼俗。接受别人拜年礼的长辈会对行礼者说吉祥话，半岛人称之为德谈，通常为祝福对方及第、升职、生子、康健、致富的吉言，李夏坤（1677-1724）收录在《头陀草·册四》中的诗句“土俗人情重岁旦，纷纷拜谒自成行，共道新年聊献祝，今春应作壮元郞”²⁸，极好地展示了当时的拜年风俗。

《东国岁时记》中“各司胥吏隶各营校卒折纸列名来呈单子于官员及先生家，门内置髹盘受之曰岁衔”（李錫浩，1972：44-45），这便解释了何为岁衔。岁衔是男子新年交往交际的手段，与之不同，女子通常采取指派问安婢的方式实现新年交际。问安婢顾名思义就是派去问安的婢女，《东国岁时记》有“姻亲家妇女相送靓妆少婢问新年平安曰问安婢”之语（李錫浩，1972：44）。朝鲜王朝盛行朱子学，要求女性恪守礼教，贵族女性外出不便，闺中好友新年问候极为不易，因此贵族妇女便会指使一名盛装打扮的丫头去亲朋好友家代为问安，柳晩恭（1793-1869）《岁时风谣》里写的“豪家婢子太轻儇，鞋鼻尖尖髻压肩。挟道联行夸袨服，好为将命贺新年”（성범중，2010：141）诗句正是说的年节问安婢这一特殊文化现象。

《东国岁时记》中

晓头出街巷间无定向以初闻之声卜一年休咎谓之听谶。按燕京俗除夕祷灶前请方向，抱镜出门听市语以卜来年休咎，东俗亦然。掷五行占以卜新年身数，五行各有占辞，木刻金木水火土如碁子，一时掷之，观其俯仰而得占（李錫浩，1972：45），

这便是在讲听谶。半岛人元日上街，把某个方向传来的第一次声音当作“谶言”，来预测一年的吉凶，李裕元《林下笔记·卷三十四》：

元朝听谶，唐宋故事也。丽朝风俗十八日为之，我国元日子夜半，先听之言谓之谶。徐硏耘宪淳，少时听纸牌戱者曰，尽死。公解之以进士，时年果登司马。有一姻戚，家听女子使其儿催前父傍，未解其意，时年殁，葬于其亲侧。此皆科儒之穷计，非达者事也²⁹，

可见这亦是源自于中国的风俗，高丽时代已在半岛出现，朝鲜王朝时期成为春节年俗。

宋代陆游《岁首书事》中诗句：“呼卢院落哗新岁，卖困儿童起五更”，提到了卖困，自注：“立春未明，相呼卖春困，亦旧俗也”³⁰。可见中国春节有卖困风俗。不同于中国，朝鲜半岛在高丽时期就有了卖痴、卖慵、卖暑的年俗（성범중，2009：144-147）。安轴（1287-1348）《谨斋集·卷一》：“人多先我饮屠苏，已觉衰迟负壮图。岁岁卖痴痴不尽，犹将古我到今吾”³¹，道尽了自己卖痴不尽的遗憾；元松寿（1324-1366）《东文选·卷二十二》：“慵懒由来不直钱，相呼相卖谩争先。世人肯把千金掷，今岁依然似去年”（한국의지식콘텐츠，2018）吐露了卖慵的艰难。朝鲜时期诗人柳方善（1388-1443）在其《泰斋集·卷三》写道：“岁岁卖痴痴尚在，年年治病病难离”³²，无限哀怨，亦可证实这一风俗从高丽延续至朝鲜王朝。

综上可见，朝鲜王朝时期的春节文化发展得极为繁盛，年俗丰富多彩，与华夏文化亦十分相通，反映了中原与朝鲜半岛密切交流的历史事实。

3 “二重过岁”和日据时期春节在朝鲜半岛的危机

日本明治维新后，国力日益强盛，开始觊觎朝鲜半岛。1876年2月26日日本强迫朝鲜王朝签订不平等的《江华岛条约》，逐步在朝鲜半岛扩张势力。1894年东学党起义发生后，日本出兵朝鲜，要求朝鲜改革内政。7月23日日军占领景福宫，以开化党为中心的金弘集内阁诞生。从1894年7月到1896年2月的约19个月间朝鲜王朝政局动荡，先后经历了甲午改革、乙未改革。甲午改革要求停止使用中国年号，改为朝鲜开国纪年，以朝鲜王朝建立之年1392年（壬申年）为开国元年，打破了朝鲜半岛使用中国年号的传统；乙未改革要求停用阴历改用阳历，制定新年号“建阳”，废除了朝鲜半岛使用中国历法的惯例，依据中国阴历来明确时间的春节前景堪忧。1895年朝鲜王朝新一年的历书命名为《大朝鲜开国五百四年岁次乙未时宪书》，从名称即可看出其已弃用清朝年号改用朝鲜王朝开国纪年³³。朝鲜王朝1895年6月20日规定星期日、朝鲜王朝建立纪念日、君主诞辰日、君主誓告日、正月初一为法定假日，到1895年9月9日改革之前官方仍旧使用阴历³⁴。1895年9月朝鲜高宗决定改用阳历，11月15日决定使用新的年号“建阳”，将阳历1896年1月1日定为建阳元年1月1日（국사편찬위원회，2006）。由此，1896年1月1日起半岛正式使用阳历。1896年朝鲜颁布的历书名称为《大朝鲜开国五百五年岁次丙申时宪历》，除了将依据中国传统的“时宪书”改为“时宪历”外，历书最大的变化就是最下方标记阳历日期和星期。之后阳历逐渐成为其历书编撰主体，1909年颁行的《大韩隆熙三年历》已经是阳历在上，阴历改称旧历，位列阳历下方（한국천문연구원천문우주지식정보，2017）。

改历后半岛人的生活风俗没有急剧变化，但是原本依据阴历的生活周期被逐渐打破。起初阳历主要适用于学校、政府等公共机构，其后逐步推展到其他领域。改用阳历遭到朝鲜一众官员儒生的反对，如主张“东道西器论”的学部大臣申箕善认为，改革只需囊括军事、生产领域，历法这类文化内容不必调整（국사편찬위원회，2006）。改历后不到一年，政府重新将重要的礼仪日安排到阴历日期，出现阴历和阳历二元并行的状况（김문겸，2019：163-164）。1897年朝鲜高宗改国号为大韩帝国，改元光武。1908年大韩帝国决定改用阳历为中心的历书，王室及国家的纪念日被转换成阳历记载在《大韩隆熙三年历》《大韩隆熙四年历》上。1896年正式改用阳历之前，阴历元旦一直是节假日，1895年5月12日颁布的阁令指定除夕前一日到阴历1月3日为假日，改历之后，朝鲜王室在阳历元旦举行了新年贺礼仪式，在阴历新年仍举行正朝祭和别茶礼等仪式（국사편찬위원회，2006）。学校等公共机关也在阴历春节放假。1909年《大韩隆熙三年历》上标注春节为“旧正月节”（한국천문연구원천문우주지식정보，2017），改历后阳历新年逐渐成为“新正”，阴历新年名称则改称“旧正”，一年过两次元旦，也就出现了“二重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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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日本战胜俄罗斯帝国，双方签署《朴次茅斯和约》，日俄战争结束，日本完全控制朝鲜半岛。1905年11月17日，日本与韩国签订《乙巳条约》，韩国成为日本的保护国。日本在朝鲜半岛设立统监府，名义上只负责半岛的外交，实质上掌控半岛内外大权，伊藤博文成为第一任统监。当时韩国阴历、阳历元旦并行，统监府把阴历春节当做欲待废止的对象。1907年12月，统监伊藤博文支持下出任内阁总理大臣的李完用对纯宗上奏：“国家正朔，既以太阳历遵用矣。元朝当行朝贺之礼则阴历正朝亚岁朝贺仪节，自今不为磨炼何如？”纯宗接受了李完用的奏请，废止了王室阴历春节仪节（국사편찬위원회，2006）。

1910年8月22日，日本驻朝鲜半岛统监寺内正毅与李完用签署《日韩合并条约》，日本正式将半岛并入版图，朝鲜总督府取代统监府成为日本在半岛的最高统治机关。朝鲜总督府1911年开始更改历法为《朝鲜民历》，直到1936年的《朝鲜民历》都是阳历为主，阴历附于下方的编写体例。1937年总督府改《朝鲜民历》为《略历》，《昭和十二年略历》中增加了月龄等条目，附于阳历日期之下，阴历为一行小字位于月龄之下，1940年《昭和十五年略历》中阴历已不复存在，且直到《昭和十四年略历》中阴历一月初一条目上还标注的“正月”字样，1940年《昭和十五年略历》中亦不复存在。从1940年朝鲜总督府历书中删除阴历一直到1945年，朝鲜半岛便只使用阳历（한국천문연구원천문우주지식정보，2017）。

日本吞并朝鲜半岛后，实行“传统文化抹杀政策”，开始着手废除阴历春节。1912年至1927年朝鲜总督府公布的假日都是阳历日期的假日，其中大部分是日本天皇的祝祭日，没有阴历春节³⁵。总督府机关报《每日申报》1915年2月14日刊登了“虽然正式新年是阳历新年，但朝鲜人还是更高兴地迎接阴历新年”的内容（김문겸，2019：164）反映了总督府欲用阳历新年取代春节的心思和朝鲜半岛人民的抗拒。日据时期总督府和地方官府不断诱导半岛民众过阳历新年，特别是二十年代后期日本开始强化废止过阴历春节政策。二十年代日本国内的生活改良政策也波及朝鲜半岛，通过改善“生活”以改造“社会”的理论与总督府当时提出的文化统治路线相通。与1932年在日本进行的“农山渔村经济更生运动”联动，1932年7月朝鲜总督宇垣一成在朝鲜下达了『農漁村の振興に關する件』（农业渔村振兴相关事宜）。1932年11月朝鲜总督府针对全国农村和农民，调动政府强有力的指导和组织力量，迅速在各道、郡、面、邑单位设立农村振兴会，建立了全国性的组织体系。农村振兴会代替了以往的团体和组织，使朝鲜总督府的政策更容易渗透进基层。农村振兴会积极实施废除阴历春节的政策，除夕当天，农村振兴会的干部们监督废除拜年及禁止学校和官公署等春节放假之类政策的实施。1933年1月24日，伊川郡伊川面的农村振兴会的干部们挨家挨户走访，在各户门前贴上了“拒绝拜年”的字样，春节当天为阻止拜年他们把守巷口禁止通行（동하원，2022：55）。此外，总督府统治下推动改变春节风俗，要求节俭礼仪食品，倡导共同岁拜。朝鲜半岛的一些知识分子也为取消春节提供正当化理由，认为符合世界历史发展潮流，1930年东亚日报社长宋镇禹在《别乾坤20号》上发表文章，认为阴历的观念正逐渐消失，取消春节的难题是祖先祭礼问题，如果将祭礼改到阳历，就可以解决二重过岁的弊端，一般团体和言论界应宣传、劝导废止阴历春节（김문겸，2019：166）。

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朝鲜总督府主导下朝鲜半岛进入战时体制，展开皇国臣民化运动。总督南次郎高举“内鲜一体”旗帜，1938年1月1日朝鲜总督府动员全国各个组织、团体全面实行阳历过岁政策。为废止春节，总督府以生活改善为由下达『二重過歲의弊害嚴重防止를郡守에通牒』（向郡守发出严防二重过岁弊害的通牒）。东亚日报1938年1月29日刊登『二重過歲의弊風廢止學校官廳早退嚴禁』（废除二重过岁的不良风气，严禁学校官厅早退），内容写明往年春节考虑到各家举办茶礼，默许各官厅朝鲜人早退，默许学生上午迟到、下午停课，但今年绝对禁止；阴历正月初一当天各地方要根据实际情况安排适当的劳作和清洁等活动，通过种种方式，使正月初一不像春节（동하원，2022：57）。

1937年12月7日《东亚日报》刊登『學校로부터家庭에陽曆過歲督勵』（从学校到家庭，鼓励阳历过岁），12月16日《朝鲜日报》刊登『學童을通하야家庭에二重過歲廢止傳令』（通过学童向家庭发出废除二重过岁的传令），12月19日《东亚日报》刊登『二重過歲를廢棄코陽歷正月을歲首로』（废除二重过岁，以阳历正月为岁首），12月24日《朝鲜日报》刊登『醴泉邑農振會서二重過歲를廢止』（醴泉邑农振会废止二重过岁），1938年1月11日《东亚日报》刊登『醴泉陽曆過歲激增』，1939年1月22日《东亚日报》刊登『二重過歲撤廢를구정에학교,관청서조퇴엄금』（撤废二重过岁，阴历春节学校、官厅严禁早退），12月25日《东亚日报》刊登『敎化團體를總動員코虛禮廢止를宣傳』（动员教化团体，宣传废除虚礼），12月30日《东亚日报》刊登『二重過歲虛禮廢止梁山郡에서實施』（梁山郡实施废除二重过岁虚礼）（동하원，2022：58-59）。这些都反映了日据时代日本企图改变朝鲜半岛人民新年习俗、推动阳历过岁、废止传统春节的实际情况。

尽管日本帝国主义和朝鲜半岛上的亲日派及知识阶层努力废除春节，但并没有完全成功。日据时期春节面临了深重的危机，即便如此，大部分半岛人仍旧悄悄过阴历新年。

4 战后重建时期对春节的政策压制

1945年日本战败，朝鲜半岛北纬38度线以南被美军占据。美军统治半岛南部到1948年8月15日大韩民国建立，在此期间当地历书从日据时期的《略历》改为《历书》，1946年发行的《岁次丙戌历书》重新写入了阴历，位于阳历下方称为“旧历”，阴历正月初一标注“旧正元旦”（한국천문연구원천문우주지식정보，2017）。1946年5月1日美军政府颁布工作规定：新正日、独立运动纪念日、解放日、韩文日、开天节、基督圣诞祝日、秋收节等定为公休日，秋收节即中秋节，没有按照传统称为“秋夕”或“한가위”，春节、端午节、中秋节等传统阴历大节只有中秋节保留下来。

1948年大韩民国政府建立之后沿袭了美军政府的假日规定，1949年6月4日颁布《관공서의공휴일에관한건》（政府机关公休日相关事宜），其中法定公休日除星期日外，还有国庆日、阳历1-3日、植木日、韩文日、基督诞生日、秋收节等，中秋节成为最先被定为法定公休日的传统大节（동하원，2022：35）。但直到1985年官方都不认可传统第一大节——春节。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韩国物资匮乏，百业待兴，李承晚政府于是展开新国家建设运动，同时以“新生活”为口号展开新生活运动，对国民的“食生活、衣生活、礼仪生活”进行“生活改善”。1948年文教部文化局首次设立了生活改善科。生活改善科批判二重过岁是“弊风”“陋习”“不合理”“非时代性”“文明人的耻辱”，如果不能废除二重过岁，就“不能成为与新生国家共同生存的国民”“不能成为顺应世界趋势和时代命运的民族”，以大韩民国诞生为契机，废除阴历过岁，只实行阳历过岁是生活改善运动的一大课题。韩国社会部也积极参与废除二重过岁，社会部长官李允荣反复强调阳历单一过岁，为推进阳历新年，社会部委托农林部和商工部在阳历新年向贫民发放过年用的粮食和布料等，而阴历春节期间则中止了过年用酒的供应。另外，牛肉是韩国春节的必需品，无论祭祀还是春节必吃的年糕汤都需要，而政府在阳历新年前允许屠宰牛，但在阴历春节前却严禁屠宰，从而引发了牛肉价格的暴涨。新生活运动因6·25战争的爆发而具有战时管制性质。1951年8月，韩国副部长会议制定了《战时国民生活实践纲要（第34次）》，同年11月，国会制定了《战时生活改善法（法律第225号）》，进一步加强了废除阴历过岁的政策。1952年1月24日，公报处长发表谈话，希望全国人民自我反省，强调在战时体制和物资匮乏的情况下，阴历过岁是很大的弊端，必须坚决消除，用粮食做糕点、做麦芽糖消费是浪费，是对战争受害者和贫困者的罪恶，春节浪费物资抬高物价是很大的错误（동하원，2022：60-62）。

1954年1月13日，社会部与内务部等各部门一起讨论双重过岁问题，通过了《음력과세방지（陰曆過歲防止）에관（關）한건》（关于防止阴历过岁的事宜），直言阴历的使用和阴历的“迷信习俗”是大众生活的慢性化癌症，要求改变以往温和的态度，全民总动员展开强有力的国民运动废除阴历过岁陋习。会议还通过了《음력과세방지（陰曆過歲防止）에대（對）한방안（方案）》（防止阴历过岁方案），在社会各领域都明确规定了具体措施。该方案规定，阴历春节期间公务员必须正常上班，禁止商业和运输业停业，禁止学校停课，管束工厂制作年糕、屠宰家畜、制造私酒等，不许拜年，管束春节娱乐活动等。1957年保健社会部开展了阳历单一过岁运动。据此制定了《양력단일과세추진（陽曆單一過歲推進）에관（關）한건（件）》（关于推进阳历单一过岁的事宜），并送往各处实施。其中附带的《양력단일과세추진요령（陽曆單一過歲推進要領）》规定了推进阳历单一过岁的目的和具体方法。阳历单一过岁运动的目的是科学地维持生活，废除不合理的阴历，并使用世界性的阳历，响应新文化潮流，谋求民族的发展。《양력단일과세추진요령（陽曆單一過歲推進要領）》中包括《양력과세실시요령（陽曆過歲實施要領）》《선전계몽요령（宣傳啟蒙要領）》《음력과세폐지요령（陰曆過歲廢止要領）》，具体内容涵盖范围广。1959年为了强化阳历单一过岁运动，韩国内务部、文教部、保健社会部三部长官以共同名义重新公布了新方案，规定公司、学校、企业只在阳历新年放假，春节要像平时一样工作和学习，一般企业要在阳历新年以前支付工资，并给予过年津贴，要通过这些方式让民众接受阳历过岁。还有，规定拜年、新年装扮等春节风俗活动都只在阳历年进行，春节禁止；所有娱乐活动都集中在阳历年，春节禁止屠宰家畜、制作麦芽糖和年糕（동하원，2022：62-70）。

1961年五一六军事政变后，为提高国民的道义和再建意识而展开政府主导的重建国民运动，一直持续到1964年8月重建国民运动本部解体为止。1961年岁末年初即将到来之际，重建国民运动本部开展了“허례허식폐지운동”（废除繁文缛节运动）和“허례허식일소（一掃）운동”（扫除繁文缛节运动）等，再三强调阳历单一过岁，改废传统春节习俗。1963年朴正熙就任第五届总统，他以“祖国近代化”为目标，试图改变韩国落后农业国的面貌。为实现国家的现代化，朴正熙认为需要改造国民精神，第一步就是要否定传统，他相信堕落的国民精神的根源就是传统，传统儒教礼仪代表了封建身份制，与民主主义背道而驰，妨碍了经济开发这一新时代的任务。1969年3月5日上午，韩国颁布了总统告示第15号《家庭礼仪准则》。这是韩国第一个与礼仪有关的法律规定。《家庭礼仪准则》中对韩国过岁的礼仪做出了规定，将阳历年举行的祭礼命名为年始祭，祭祀父亲和祖父两代，要求祭祀礼仪、祭祀用品、供品、服装穿着都要从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经济发展政策使得韩国快速实现工业化及城市化，地方人口大量迁往首尔，逐渐导致了城乡之间的两极分化，城市的人口和收入日益增加，而农村却因人口减少和年轻人回避农业的现象而逐渐荒废。为了解决国家工业化和城市化迅速发展所导致的城乡发展严重失衡和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不断扩大等问题，韩国政府于1970年倡导和推动了新村运动。通过新村运动，一方面谋求发展农业生产，增加农民收入，另一方面开展杜绝奢侈、浪费、繁文缛节等风气的活动，仪礼繁复的春节自然受到打压。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之前，由于大米产量不足，为了解决大米短缺的问题，1956年开始韩国利用美国提供的剩余农产品援助，开展“혼분식장려운동”（掺食面粉奖励运动）。六十年代，这项运动由重建国民运动本部下属的饮食生活改善推进委员会负责，之后由农林部粮政局粮政科主导，1973年起改由农林部粮食局下属的饮食生活改善科负责，到了七十年代，这项运动也成为全国范围内的新村运动的一部分。从1967年到1976年，政府每年都会发布掺食面粉杂粮相关的行政命令，在此期间，所有餐馆必须将大米与25%以上的大麦仁或面类混合后出售，并且还指定了“面食日”。违反这些行政命令的餐馆将受到严厉处罚。学校通过检查学生的饭盒，来引导家庭也进行混合谷物饮食³⁶。阴历春节前后被认为是强调节约大米的时期。1972年政府把包括农历新年在内的2月一整个月定为“节约大米月”，展开了节米运动。1973年强力实施混食鼓励政策，在大米消费剧增的阴历春节前后，农林部指示在年糕制作上至少混合30%的面粉，并鼓励将祭祀用的年糕汤换成饺子汤。此外，还将阴历春节前后定为“혼분식강조기간（混粉食強調期間）”，展开泛国民运动（동하원，2022：77-78）。如此一来，传承数百年的春节食用年糕汤的习俗被迫改变。

战后韩国的整个恢复发展时期，从不设春节公休日、废除阴历过岁、强调阳历单一过岁，到废除虚礼虚式、精简年节祭祀、改变年节食品等种种官方政策无不在改变韩国春节的习俗、压制韩国春节的发展，这对于传统民族文化的传承发展造成了损害。1975年2月13日《釜山日报》发表题为《旧历新年民俗正在消失》的文章，写道“旧历新年的传统民俗游戏和浪漫已经消失。12日的旧历新年景象只是家中进行祖先祭祀的程度，几乎看不到拜年的队伍，温暖的人情和浪漫也显得消失殆尽。过去常见的放风筝、掷柶游戏、跳跳板、踩地神、农乐游戏、打陀螺等民俗游戏和浪漫踪迹全无，城市中过年时售卖福袋的摊贩也销声匿迹。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过年早晨邻里亲戚间络绎不绝的拜年队伍也大幅减少。这种现象似乎不仅仅是由于经济不景气或勤俭节约的风气。儿童的民俗游戏已经被爆音弹等玩具游戏所取代，成人则在家中喝酒、玩纸牌度过了平淡的一天。看到这种风气，老人们感叹消失的民俗和逐渐冷漠的人情，叹息道‘：时代变了，但温暖的年味和健全的民俗应该长久传承下去。’”（김문겸，2019：171）从中可以看出随着工业化、城市化的发展，加之长久以来的压制民俗政策造成的春节文化逐渐衰微的后果。

5 春节在现代韩国的延续与传承

1981年12月18日，《东亚日报》刊登国务总理南悳祐向各部委传达的《巩固新正单一过岁的指示》（国务总理指示第44号）。其主要意图是“提升阳历新年的热度，淡化阴历新年的氛围”，要逐步缩减或中断阴历新年期间实施的各种行政支持，以防阴历新年氛围过热，并指示将原本在阴历新年期间实施的各种行政支持集中在阳历新年期间进行。1981年11月27日总务处发布《新正与旧正——关于旧正公休讨论》，内容有“阴历新年的祭祖和拜年仪式可以在阴历新年的早晨或晚上一段短时间内简单进行，而民俗游戏如民乐游戏、掷柶游戏等主要是在农村地区的阴历新年和正月十五之间的空闲时间进行，因此没有必要将其单独设为公共假日”³⁷。从中可以看出尽管受到几十年的压制甚至废止政策而日渐衰微，春节在韩国还是坚韧地存活着，农村地区仍可见春节民俗游戏，以至于主张阳历单一过岁的政府要严防春节“过热”。

其实从六十年代开始，将阴历新年指定为公休日的公众舆论在韩国就开始突显，但是为了与西方世界接轨，加快经济建设，避免二重过岁造成的浪费，韩国政府一直压制。随着经济的发展，民众对自身民族文化的关心也加强，1973年2月总务处实施的“重新调整公休日的舆论调查”显示,希望将农历新年指定为公休日的人占83.9%。1975年和1978年国务会议上两度提案将阴历新年公休日化皆未获通过，不满的声音日益高涨。从农渔民日、敬祖日、报恩节到农本节，爱乡人士为避免二重过岁观感，遮掩春节面目，奔走呼号为春节争取法律地位。终于在1985年1月15日下午，总务处向国务会议提交了《关于修改官公署公共假日规定的修正案》，三天后该提案获得通过。根据该提案，将阴历正月初一更名为“民俗日”，并将其指定为一天的公共假日。自1910年被日本吞并，时隔75年春节重新成为韩国重要节假日。春节定为公休日后，因为连休和名称问题仍然争议不断。韩国人春节民俗要回故乡省亲祭祀和岁拜，一天时间难以完成；人人皆知的节日硬改它名也难以接受。经过广泛调研，总务处长官金容甲向国务会议提交了《关于修改官公署公共假日规定的修正案（第2次）》，经过国务会议的审议，于1989年2月1日公布了《关于修改官公署公共假日规定的修正令》，即将“民俗日”改为传统名称“설날（春节）”，并将一天的公共假日改为三天连休。为避免二重过岁，影响经济发展，根据1989年《官公署公共假日规定的修正令》，阳历新年的公共假期被缩短为两天，又根据1999年实施的《官公署公共假日规定》，阳历新年的公共假期再次被缩短为一天。

1999年8月31日韩国实施《健康家庭礼仪准则》，原本在阳历新年进行的祭祀规定又改回阴历新年，并且将阴历新年的祭祀称为“春节茶礼”，恢复春节习俗。因此，春节这样的民俗节日依赖特有的生活仪式和娱乐文化，使其充满节日气氛。在朝鲜王朝时期的儒家社会里，祖先崇拜思想、孝亲思想、长幼有序文化催生出祭祀、岁拜等春节仪式，农耕文明催生出源自农业生活的各种民俗游戏。然而，进入近现代社会后，虽然形式上保留了这些传统，但内容却发生了很大变化。传统的民俗娱乐文化衰退甚至消失，尽管茶礼祭祀依然存在，但内容已大不相同。过去，在以长子为中心的家长制传统中，所有亲戚都会聚集在长子或长孙家中举行祭祖仪式。通常在节日前一天，全家一起亲手准备祭品。但如今，祭品可以购买现成制品，祭祀也可自己决定地点进行。春节期间不返乡扫墓而选择出国旅行的韩国人也逐渐增多。高度城市化后，原本盛行的春节民俗游乐活动也日益难见踪影。

为发展春节文化，自1990年代末以来，韩国各地开始举办各种春节庆祝活动、文化活动和文化体验，这成为现代韩国春节文化的一大亮点。1999年起，韩国文化观光部发起了“春节文化再创造运动”，旨在恢复春节这一民族节日的本来意义。运动的三大主要活动包括“春节穿韩服”“家人聚在一起互相拜年和分享祝福”和“玩掷柶游戏等传统活动”。为配合这一运动，文化观光部还发布了包含春节由来、习俗、食品、祭祀摆设、韩服穿着方法、传统游戏等内容的《春节回乡路》手册，并分发给国民，同时与文化财管理局、国立民俗博物馆、国立国乐院等11个机构合作，举办国乐表演和民俗游戏活动（동하원，2022：88）。这些举措有助于岁妆、岁拜等传统年俗的延续与发展。

进入2000年，为迎接千禧年的第一个春节，文化观光部制定了《民族固有节日“春节”文化再创造计划》。该计划将春节与正月十五元宵节结合起来，在全国范围内举办各种传统习俗活动，努力营造全国性的节日氛围，积极引导全民参与和关注。此外，还为外国游客提供体验传统习俗的机会，通过介绍传统文化，推动旅游资源的开发（동하원，2022：88）。这些措施促进了春节文化资源的有效利用与开发。

近年来，韩国通过电视剧、韩流偶像、社交媒体、跨国企业、民间文化交流输出韩国春节文化，这不仅给韩国传统文化注入新鲜活力，也增强了自身文化软实力。

6结语

春节作为韩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源于中华文化历史悠久。在朝鲜王朝时期，朝鲜半岛春节文化在礼仪、饮食、服饰、娱乐等方面得到了繁荣发展，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体系，成为国家节日和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十九世纪末，由于受到外部侵扰，朝鲜半岛改用阳历后出现“二重过岁”，导致传统春节习俗受到冲击。日本侵占时期，春节在日本殖民统治的压制下，文化内涵逐渐淡化，面临生存危机。战后重建时期，韩国政府为了推进现代化进程，对传统文化采取了压制政策，春节也未能幸免，文化传承受到了严峻挑战。尽管经历了种种波折，自二十世纪末以来，随着韩国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国民文化意识的觉醒，春节在韩国逐渐恢复了昔日显象，并呈现出新的发展趋势。但是，现代社会的快速变化使得传统习俗面临新的挑战，韩国人民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深刻变化，春节的传统习俗需要在新的时代背景下进行传承和创新。春节作为东亚社会共同的重要节日，不仅是传统文化的象征，更是东亚文化共同体的纽带。域内国家和地区应珍视与传承这一共同文化遗产，为文化多样性和区域团结提供丰富的内涵与持续的动力。

李甲，青岛滨海学院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朝鲜语专业负责人。研究方向为韩国、琉球语言文化。主讲韩语精读、语言学概论、经贸韩语等课程。主持山东省社科规划项目、山东省人文社会科学课题、青岛市社科规划项目等多项；主持校级高水平应用型专业建设；先后荣获“校级科研先进个人”、“考研工作优秀班主任”、“激励人才德育专长”等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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