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叶集》作为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和歌集,总计二十卷,收录四千五百一十六首和歌(据小学馆四卷本),跨越四世纪至八世纪末四百余年光阴。学界认定其成书于八世纪末,大伴家持为主要编纂者。作者上至天皇贵族,下至官吏士兵平民,更有两千余首作者不详。内容分为杂歌、相闻、挽歌及民谣:杂歌囊括四季风物、行幸游宴、狩猎旅行;相闻多为恋人亲友间相互闻问的恋歌;挽歌则哀悼死者,含临终遗作与后人缅怀。这部诗集是反映当时社会心理与生活的珍贵史料,I被誉为“日本人心灵的故乡”。这提示读者,不宜以当下“诗歌”观念阅读《万叶集》,而应以历史还原的立场理解发生期的“诗歌”本质。而追求历史文化的真实,正是刘德润与刘淙淙《全译本》的首要特色。

近日收到刘淙淙老师自四川邮寄来的《万叶集》(2025年6月上海译文出版社《万叶集(全译注本)》,后称《全译本》)样书,厚逾千页,双封设计,护封印绘的是大亦观风的《轻皇子狩猎图》,给人以厚重古朴之感。翻开书页,墨香中仿佛能闻到奈良山野的气息。这部耗费刘德润先生四十余年光阴的译作,终于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付梓,这无疑是日本诗歌汉译史上值得庆祝之事。
作为晚生后学,先生前些日嘱我在豆瓣上写几句话:出版社叮嘱再三,此类书籍出版不易,营销更加费力。然而,我却迟迟未能下笔,既怕美言之嫌,更恐辱没先生清名。直到某夜难眠,欲借哲学昏睡,重读《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方得写作的灵感与动力。在第二版序言中,叔本华说他的著作是交付给人类的年轻火焰,必将历经世事沧桑。这番真诚之言让我心头忽有所动——先生虽步履渐缓,那温润儒雅形象下包裹的,何尝不是不曾冷却的热血与不屈的灵魂?世界由意志和表象组成,二者并存又相互区别。世人所见是先生的表象,而我似乎窥见了先生的内在,抑或其生命的另一维度。值此《全译本》出版之际,谨记一点心得,略述对先生翻译日本古典诗歌的印象.
读者在翻开这部浩瀚的诗集之前,请首先阅读序言后的《万叶时代历史文化背景概说》,特别是有关《万叶集》历史文化背景的基础知识,才能读懂当时的社会,系统理解万叶和歌。本书采用微观史学方法,展现那个时代的生活全貌。
刘先生在序言中这段恳切之言,道出了《全译本》贯彻的历史还原与文化人类学原则。附录《日本史万叶时代大事年表》《万叶时代养老律令官职简表》《人物关系图》《万叶集研究学者简介》等,更彰显译者严谨的学术立场。
具体来说,历史的还原,需要如下方面的支撑与依托:
其一,文献考据的深度。刘先生对《古事记》《日本书纪》《全唐诗》等典籍熟稔,注释常现精妙考证。如编号7关于额田王歌的注释,比较山上忆良与《日本书纪》的记载差异;编号25对天武天皇歌的解说,联系其隐居吉野史实。更难得的是跨学科视野——从古代染色工艺(“浸染”“搔染”“夹缬”)到建筑形式(“竖穴式住居”),从户籍制度(“班田收授法”)到交通体系(“七道已基本竣工”),这些看似旁逸的知识,恰是理解诗歌的历史语境。
*紫野百草君挥手,禁地卫士岂不见?紫草炫目天地阔,心恋阿妹无怨言。*
*----额田王与大海人皇子赠答歌,卷一第20-21首*
这对千古情歌的翻译,可见先生平衡史实与诗艺的功力。注释中考证:“五月五日狩猎采药始于推古天皇十九年”,揭示皇家仪典背景;“挥衣袖是招魂与求爱的动作”,道破行为背后的巫术含义。译文则保留原诗的含蓄张力——额田王的忧惧(“禁地卫士岂不见”)与大海人皇子的坦荡(“心恋阿妹无怨言”)形成戏剧对照。“紫草”意象的再现尤妙:既是禁猎的皇室象征,又是炽烈爱情的隐喻,双重含义在简练译文中自然交融。
其二,田野调查的温度。历史还原需实地文化考察。今年五月初赴河南师范大学参会时拜访先生,在兼作书房的客厅里,先生回顾了大半生历程。1997年访学大阪教育大学时,其校园位于大津皇子陵墓所在的二上山下。他踏遍龙田川、藤原京遗址、大和三山、春日野,在天武天皇·持统天皇合葬陵前驻足,于万叶植物园辨识草木。这种田野体验,使古典翻译扎根于历史土壤。
其三,名物考证的精度。《全译本》对万叶植物的处理尤见功夫。如“女郎花”在中国称“败酱草”,但先生坚持直译并说明:“女郎花是俳句中秋天的季语,亦是‘秋之七草’之一。”若译“败酱草”,则意境尽失。又如“美男葛”注释:“其蔓分泌油状黏液,王孙公子用作头油美发。”译诗涉及的150余种植物,皆经此般推敲。
其四,制度还原的准度。如翻译“访妻婚”相关和歌时,注释详释:“女子婚后居娘家,农忙时婿需至女方家劳动。子女多在母籍登记户口,分口分田。”读者由此理解歌中“夜会朝离”之叹。对“挽草结同心”的注释更揭示巫术本质:“古代咒术行为,将巨岩、巨树、百草皆视为神灵。挽草成结,喻托付命运于此物。”
访谈中提及先生幼年受蜀地文化熏陶(杜甫草堂、薛涛故居近在故里),尤以杜甫、薛涛诗词启蒙。先生即兴吟诵薛涛《春望词》及佐藤春夫(1892–1964)的日译:
*风花日将老 しづ心なく散る花に佳期犹渺渺 ながきぞ長きわが袂不结同心人 情をつくす君をなみ空结同心草 つむや愁のつくづくし*
先生特别指出,“同心草”不单是修辞,更带古代巫术痕迹。顺便提及,佐藤春夫的翻译柔美典雅,融合汉语古韵与现代日语节律,其“汉诗和译”实践影响了井伏鱒二(《辟邪诗集》1937)、会津八一(《鹿鸣集》1940)、那珂秀穗(《支那历朝闺秀诗集》1947)等,成为日本近现代诗歌源头之一。这引出一个核心命题:诗歌翻译的终极价值,在于“以诗译诗”(以历史真实为前提),即通过翻译催生新的语言与诗学空间。无论唐诗译为训读体日语诗,抑或和歌译为五七言汉诗,译本既非原诗复刻,亦非译入语诗歌的复制——它生成第三种诗歌,即中日诗歌互文共生的“第三空间”。此多元内共生的诗学空间,正是未来文化的发生场域。
《全译本》对地理政治象征的诠释亦贯彻历史还原。舒明天皇“登香具山遥望国土”处,注释道:“香具山取代三轮山,成为大和国的‘国灵’。”揭示登高实为政治仪式与“言灵信仰”的体现——天皇赞美国土实为祈求国运。编号13的“三山歌”注释更借大和三山争夺,暗喻天智天皇、天武天皇与额田王的三角恋情,使政治隐喻与个人情感在文本中交织。
在恪守历史真实的同时,《全译本》践行“以诗译诗”,追求诗歌美学的再现,即在历史还原之外还追求诗歌还原,让古典诗魂在汉语中重获新生。
这与先生深厚的文学素养密不可分。先生出身书香门第,幼习古典文学,高中试译苏联诗歌(尤爱莱蒙托夫),近而立之年随日籍友人系统研习日语与和歌。其自创俳句亦获日本歌坛赞誉。故其译诗实为两种诗歌生命的对话,亦是一种诗的互文与新生。
先生译风的形成还得益于与中日学者的交流。1985年在京都与小川环树长谈后,采用两句七言译短歌;2008年访石川忠久于东京汤岛圣堂,更坚定“以唐诗格律译和歌”的信念。石川曾评:“刘先生力图忠实原意,亦常在译诗中追求新韵味,酝酿别样风格。”
《万叶集》与诞生于贵族文化烂熟期的《小仓百人一首》不同,它处于和歌发轫期,歌风刚健雄浑、朴实直白,翻译时不必过度修饰,宜用汉诗古风之淳朴风格呈现。(刘德润《万叶集全译本》序)
此理念在额田王译诗中尤为显现。“莫嚣圆邻之大相,七兄爪汤气”保留原文朦胧美;“熟田津上待月出,晚潮正涨快起航”则再现齐明天皇远征的紧迫感。注释点明背景:“公元661年,额田王随齐明女帝船队赴筑紫介入朝鲜内乱”,使诗句与白村江之战形成历史互文。
形式上,刘先生以五七言对应和歌节律,非机械复制,实为古典诗情的共鸣。相较时下某些混合语体的译本——既违背《万叶集》非“现代诗”的史实,又扭曲其古典本质——刘译更显清醒。
当然,“以诗译诗”面临天然困境:日语的节奏旋律、“挂词”双关、“枕词”修饰等元素,汉译中必然发生变异或损耗。刘小俊教授曾强调:“枕词虽然与和歌的主题(主意)没有直接关系,但却在和歌创作中起着重要作用,特别是在歌谣与万叶和歌中。因为,歌谣乃至《万叶集》中的许多和歌是口诵的,因此,用于调整节奏的枕词就尤为重要。”(《试论〈万叶集〉翻译中“枕词”的处理》,《人文論叢》(68),京都女子大学,2022年第2页)《全译本》序言阐明原则:“据语境将枕词译为烘托气氛的汉语,或为节奏省略。”如对“あしひきの”,据后续词“山、峰、岩根”灵活译为“山道弯弯”或“山路曲折”,不拘定式。需指出,枕词对翻译过程虽关键,但译文结果中其必要性需具体判断——本质是“该译与否”的策略选择。
自谢六逸1920年代首译《万叶集》以来,国内现有杨烈(湖南人民,1984)、赵乐甡(译林,2002)、金伟与吴彦(人民文学,2008)三种全译本。刘译本在承继中开创了新范式:
*竹篮哟,提在手,木锄哟,何小巧。淑女登山冈,早春挖菜苗。芳名与家世,容我来请教。大和之国,吾位最高。国土决决,皆属我朝。吾名吾家,告汝知晓。*
*——雄略天皇御制歌,卷一第1首*
开卷第一首的处理可见一斑。较杨烈之文言、赵乐甡之文白夹杂、金吴之口语化,刘译在文白间取得平衡。语言韵律、意象呈现、文化转译皆兼顾历史真实与诗性审美。“竹篮哟,提在手”以虚词“哟”营造吟诵感;“淑女”“早春”既合田园意境,又赋古典美;“吾位最高”避用“王”“皇”,消解中日君主称谓隔阂;“告汝知晓”以谦和口吻收束,未失贵族自信。注释更点明核心:“古代‘言灵信仰’视语言为生命。问女子姓名即求婚。”一首朴拙的“杂歌”由此焕发丰厚的文化意蕴。
对于个体而言,此次翻译无疑是一项耗费心血的巨大工程,也是先生基于特定文学观念和人生体验的一次总结,比如在《译后记》中先生说,世人将《万叶集》比作中国的《诗经》,但他更愿将其视为日本的《全唐诗》,可谓观念独具。所谓翻译,可理解为自我诠释的一种表达,无论尊重历史事实也罢,诗歌美学的还原也好,最重要的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说句狂妄之语,在我看来,最高的翻译是成为自己)。在先生看来,《万叶集》是日本文学特有的一种美学范式:
*日本民族从万叶时代起就开始全面接受中国文化的深刻影响,但日本的文化与文学却始终保持着与中国文化截然不同的独特风貌,形成了与中国文化不同的价值体系与审美特色。(《序》第6页)*
不过,我们注意到,《万叶集》实则为一个多元文化内共生的文学世界(内外与上下多维)。开启日本和歌文学历史的,恰恰是最早一批接受大陆汉文化的贵族阶层,如大伴旅人、山上忆良等拥有较高汉文化修养者,他们也有意识地将汉文古典融入和歌创作。此外,“杂歌、挽歌和相闻”之分类也有着《文选》明显的影响痕迹,留存数十首汉诗等均可证明《万叶集》绝非“截然”不同的文学。在某种程度上,《万叶集》生动体现出其歌风由“杂”而定型化的发生学过程,其中的汉文化便是最为重要的要因,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严绍璗先生撰写的《日本古代短歌诗型中的汉文学形态》(《北京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 1982 (05) : 64-76)一文。
另外需要提醒的是,《万叶集》写作年代横跨数百年,作者上至天皇下及百姓,为数众多,不确定者也难以计数,因此,其风格也难以一言蔽之,既有简洁明快之语,亦有雄浑刚健之作,抑或寂寥沉郁之音。所以,先生所说《万叶集》之风格,也只能是一种便于说明其特色的概说。
先生译诗生涯始于20世纪70年代在《开封日报》开辟介绍《万叶集》等日本古典诗歌的专栏,后又于《日语知识》连载《古典之心》。2003年出版《日本古典文学赏析》一书,获得好评,随后,《小仓百人一首》《东瀛听潮》《万叶集精粹》等日本古典译介与研究书目相继问世,终以《全译本》完成这场四十年的学术马拉松。
在翻阅书稿中,我发现摘引《大化改新诏书》关涉班田收授法的内容中,写着“6岁以上良民男子为2段”的字样。心有不解,在我印象中,明确以年龄为授田依据的均田制,如北魏15岁受田,唐代18岁受田。便咨询先生。“6岁无误。那时平均寿命极短,与我们现在不能比”。闻听此言,我内心顿生感慨,人生年华几度?如今,先生已近耄耋。先生在《译后记》中也感慨到:
*《万叶集》就像浩瀚的大海一样,是一门大学问。我们倾尽自己一生的全部精魂与全部生命,也是远远不够的。我22岁离开故乡成都,如今已成年近八旬的垂垂老者。面对译稿回首往事,不禁掩卷长叹,只觉得人生比弹指一挥间更为短暂。(1055页)*
2003年初见先生,那时的他,风华正茂,气宇不凡,俯身是学问,开口皆文章。于我们心中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更何况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师母病逝后,淙淙又远去千里,后闻先生意欲迁回蜀乡,正好王晓平先生来信相邀河师大古写本会议,便借机探望。彼时,先生已独居幽室,与世间几无来往。看先生颤巍起身,不免生出一丝悲意。但先生聊起诗歌与翻译,依然侃侃,神采如昔。或许,我们可以借用德语世界的一句谚语来勉励先生:对于一个人而言,能走到黄昏,便是一件幸福的事,更何况有诗歌相伴。

最后,必须向另一位译者刘淙淙致敬。淙淙为先生令爱,更是重要合作者。其中日文功底深厚,诗画兼修,留日期间师从大岛信生、毛利正守(井手至弟子)专攻《万叶集》。而刘先生早年亦在“大平班”(北外日研中心前身)受教于井手至。此次《全译本》实为两代学人以对话、争论、切磋推进的结晶,恰如《诗经·淇奥》所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当这部凝聚半生心血的译著问世,我们所见不仅是一部经典的跨语重生,更是一位学者在历史长河与诗歌密林中的孤勇跋涉。刘德润先生的实践提示我们:真正的古典翻译,既是对古老文本的现代诠释,亦是对译者时代的超越。那些关于“香具山”的考释、“挽草同心”的索隐,最终指向一个宏大命题——如何让千年大和歌谣,在汉语土壤中重获呼吸。这令人想起爱知县段户山的石碑,刻有先生俳句:“早春のせせうぎの音やまに満ち”(早春溪流声,喧闹满青山)。这何尝不是对其译事的隐喻——让古老歌谣如早春溪流,在汉语山谷中奔涌新生。
古典诗歌翻译是历史语境的考古,是诗魂的转世,更是两种文化在译者心镜中的对话。当大伴家持的“雪中贺岁歌”在汉语中飘落,当十市皇女凝视的波多横山岩在注释中显现,我们见证的不仅是一部译著的诞生,更是一个多元文化场域的探求,一次东方古典生命的延续。恰如石川忠久所言,此译是“探寻两种文学本质的有效方法”。谨借叔本华对《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期许,愿这部译著成为温暖中日两国心灵的一簇“年轻火焰”。

王广生,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日本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国际中国学论丛》主编,《语言文化学刊》(日本)执行主编,《当代国际诗坛》执行副主编。研究领域为中日文学文化关系、诗歌翻译与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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