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2024年一年中,由于转向了德国思想史的研究工作,阅读集中在德国史与德国思想家的著作上,只是间或看了几本新刊的著作;其中与“东亚”有关者仅有二本,对二者的书评皆已公开发表,这里不再赘述。到了年底,我解华夏古典的小书《老子智慧八十一讲》刊行后,因机缘凑泊,先后仔细阅读了三本解老著作。因奉命与“谓无名”的读者进行“东亚阅读分享”,所以这里请允我结合自己的解老体会,对三部作品略加介绍与评述。
▲在过去的2024年一年中,由于转向了德国思想史的研究工作,阅读集中在德国史与德国思想家的著作上,只是间或看了几本新刊的著作;其中与“东亚”有关者仅有二本,对二者的书评皆已公开发表,这里不再赘述。到了年底,我解华夏古典的小书《老子智慧八十一讲》刊行后,因机缘凑泊,先后仔细阅读了三本解老著作。因奉命与“谓无名”的读者进行“东亚阅读分享”,所以这里请允我结合自己的解老体会,对三部作品略加介绍与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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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智慧八十一讲
▲《老子智慧八十一讲》李永晶,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
老子:人体生命科学
▲《老子:人体生命科学》干昌新,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

第一本著作是干昌新撰写的《老子:人体生命科学》。我此前在进行解老工作时,曾获知过本书的相关信息,但并未纳入详细研读的参考书中。其中最主要的理由是,我当时判断这本书为解老的一种特定类型,可归为“养生家”“神仙家”或“内丹派”的一类;而这一类书,我已经研读了包括吕祖、黄元吉等高道在内的若干本作品,不必再读。我在拙作中曾坦言,这一类的作品涉及实修,非有真实体验,断然无法领会解经者笔下的文字的真实内涵。这或许就是“道可道,非常道”所要传达的一部分讯息吧。所以,我自己在引述这一类作品时,通常直接抄录文字,而不做额外的解说,以避免妄评。

此间促使我阅读这本书的动机,源于一位朋友的一封短信,因我的小书刊行后,曾寄赠给他一本。这位朋友为某著名大学的工学博士,上个月中旬他来信说,要回东北独居三年。我瞬间明白,他这是要进行实证实修了,因为他此前曾将长达近九百页的古典学习、思考的文章与记录发给过我;我浏览了几篇,很有见地。而且,他在短信中说,中国文化中的形而上本体一定是可体验的,因而不是西方哲学体系中的那个形而上的本体。我知道,这是对我的古典阐述原则的一种回应,因为我此前解老时,获益于柏拉图以降的西方哲学体系颇多。其实,我也完全赞同他的形而上本体可验证的说法,所以得知他的决定时,感觉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其实,但凡了解华夏古典学问的人,都知道“闻、思、修”三件事乃为一体,类似的说法还有“理事不二”与“知行合一”。这虽说是极高的要求,但也是今人面对华夏古典时唯一的当行之路。道家内丹派的著作无疑都出自作者的实修所得,所以在一般读者看来,一定显得神秘,多不可理喻。究其实,这种观感恰如其分,因为作者面对经文时不是训文销字、依文解义,而是对经文中的形而上本体的真实描述,后者必然有超乎文字的内容。《老子》《论语》等古典皆极为难读,原因正在于此。

此次阅读干昌新的这部作品,让我再次意识到了上面谈及的内容。据书中介绍,作者退休不久即身患绝症;手术后以《老子》为师,踏上了“边译边学边炼边寻找祖本”的道路,如此17年间“日以继夜,从事《老子》的解密、破译、实修和创作”,并“经过14次彻底重译重写的艰辛历程”,才成就此书。本书有若干特征,其中之一就是所用《老子》文本的勘定。作者非但不采用任何一种常见的传世本,还拒绝了学术界颇为流行的帛书《老子》勘定本,而是直接使用了帛书《老子》的影印本。作者认为,进行帛书《老子》文字考订的学者并未理解老子真意,出现了部分文字误识的错误;而对于老子原创的数十个字,考订者更是不解其意。那么,作者何以有如此信心,推翻了一众古文字学者的考订工作?这或许就是《老子》文本的力量所在。另外,作者对此间流行的诸如老子“反对圣贤”“反对仁义”“提倡愚民政策”等看法进行了严厉的驳斥,亦值得今天的一部分学者仔细聆听。

老子思维
▲《老子思维》钱旭红,厦门大学出版社,2023

此间阅读的第二本解老著作是钱旭红撰写的《老子思维》一书。我读书时习惯于从“后记”读起,本书亦然,所以我很快注意到,这本书的创作与我自己的解老工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的,都发生于病毒肆虐的2022年,都有着时代的记忆。作者在后记中写道:“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冷战时期不同,瘟疫、战争、民粹、极端、愚昧、贪婪在同一时期在全球每一个角落叠加震荡,并在无处不在的网络、人工智能、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等高科技的加持下,对人类文明的威胁更甚于任何时候。人类似乎正在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此时好像唯有经过几千年风浪的老子,能够悲天悯人地帮助人类……”我读到此句时,产生了高度共鸣,因为我在拙作后记中有一段类似的说法:“最近数年,世界秩序正在经历急速的转变。得益于互联网通信技术的高度发达,世界各地发生的事情瞬间就会传遍全球。在这一期间,国家与民族间的冲突和战争依然不断;包括恐怖袭击、暗杀在内的各种残酷的事件不时传遍整个网络媒体空间,仿佛就发生在我们的眼前。——这是现代文明痼疾的集中爆发,还是人类尚未克服自身野蛮状态的明证?”我最后借用理论物理学界的“万有理论”一说,表达的正是对老子思想的信心与期待。

本书的核心在于对“老子思维”模式及特征的揭示,属于从学理方面的解释。作者采用的“多元全面视域”的解读方法,也正是我的解老原则,所以读来不时有让我会心感叹的地方。兹引述二段,供本文的读者自行参询:“几千年的事实表明,缺乏独立自由民主意识的民众……需要的是幻象,从来不是真理;许多英杰为救护普罗大众竭尽所能、舍生忘死,却时常要遭受对象的误解与诬蔑。老子所强调的是……超越人生、超越学科、超越党派、超越国家、超越民族、超越宗教、超越时空的‘独立自然道德’意识”;“《老子五千言》尽管简短易读,但实难完全理解……老子对人类妄欲的鞭挞,让那些渴望即时满足、心中缺乏大道光明的世俗者心生抗拒。然而如果仔细研读,对大道心存敬畏、希望永续成功的凡夫俗子们则会喜出望外,不禁惊叹:‘这是一部难得的天书!’”诚然如此,岂不然哉!本书作者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能够在科研工作之余识得圣人老子,并在教育实践中推重老子思维,殊为不易,善莫大焉。

老子新说:中西会通解老子
▲《老子新说:中西会通解老子》陈继龙,上海书店出版社,2024

第三本著作是陈继龙的《老子新说:中西会通解老子》一书。前面提到,我此次解老时颇为倚重的一种工具就是西方哲学,所以看到本书有“中西会通”的视角时,自然就产生了阅读的意愿。这里要补充一句:我自己在阐述华夏古典时,虽然一再引述柏拉图、康德、叔本华等的著作,但并没有“中西会通”的意向,因为我始终自觉的是,在我这里已经没有古今中西的区分了。当然,这只是就最终原则的说法,因而对实践中任何“会通”的尝试皆乐见其成,因为这一努力与视角同样从属于“多元全面视域”的方法。

这部作品其实体现了现代人们认识老子的一种类型,即经由西方哲学而对老子进行了重新的“发现”。作者所言的“西学”,主要是指海德格尔的哲学。根据后记中的说法,作者同样是在退休后,用了四五年的时间集中阅读海德格,“自以为得其哲学思想的精髓,心里的喜悦自不待言”;而且,由于发现海氏晚年对“中国的老子思想格外垂青”,于是“在思想的道路上继续艰难跋涉”,最终完成了这部作品。从作者自述的知识结构和工作背景来看,最终能有此突破而望见真理,亦殊为不易,难能可贵。

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终极视域的开启与交融
▲《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终极视域的开启与交融》张祥龙,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6

在中国学术界,讨论海德格尔与道家的思想关联,其实是比较热门的选题。事实上,我开始对自己进行哲学和古典教育时,最初阅读的作品中就有张祥龙撰写的《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一书。翻看阅读记录,这本书读于2001年6月间;虽说花了一个月时间,但那时候我既未读过海氏原著,亦未读过《老子》,所以读后只留下了一点肤浅的印象,诸如海氏推崇道家思想、对技术时代的人类生存状况的批判等;但对书中那个“缘在”(Dasein)说法,印象倒是深刻:一则是因为此译法为作者自创,很有意思;二则是因为此说与我当时正在学习的“社会建构主义理论”有相通的地方,我感觉比“此在”这个译法还要易懂一些。

这次阅读《老子新说》,对海氏的思想自然有了新的体会。比如,作者在行文中引述了海氏认为技术“在本质上是人靠自身力量控制不了的一种东西”一语,当我读到这一句时,就感到未曾有的共鸣,这或许源于人工智能技术近年的广泛应用吧。作者紧接着发挥道:“机器犹如中央集权,人为机器的制作过程所控制,也就是为机器所控制。在这一控制下,个人只能牺牲自己的自由(‘专横独断’)。所以说,技术(包括它的产物机器)天然地制造集权,天然地扼杀自由。不仅仅是意志的自由,甚至是权利上的自由——这与在生产过程中被机器控制造成的自由的被剥夺是巧妙地并存的。这是一个历史之谜。而在集权的体制下的社会里,人则是双重的——政治上的与生产过程中被机器控制造成的——不自由。技术控制加强或者说加剧了政治对人的控制:人惯于忍受技术的控制,使他更容易忍受政治的控制——集权的控制,因为二者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我们正在见证的人工智能的巨大突破,它最终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结果?海德格尔从道家的自然主义中获得的启发,成为了我们思考的一个向量。

作者在行文的一节中部分保留了一部分流行的对老子的批评,让我感到非常诧异。不过,瑕不掩瑜,因为在全书的结尾,作者笔锋一转,或许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表达了出来:“老子无疑是中国思想史上的‘将来者’。他的道家学说是中华文明‘最深的开端’之一……他的智慧不可复制,不可替代,也是不可超越的,完全符合‘最难被超过’这一严苛的衡量尺度。”作者的这一说法取法于海德格尔在《哲学论稿》中对“最后者”的呼唤,可见作者诚然是途经西方哲学而认识到了老子的伟大;虽有曲折,亦当随喜赞叹也。

哲学论稿(从本有而来)
▲《哲学论稿(从本有而来)》[德]马丁·海德格尔 著,孙周兴 译,商务印书馆,2012,‍作者简介
李永晶,本科毕业于吉林大学数学系,现任教于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著有《老子智慧八十一讲》《大欢喜:论语章句评唱》等。
▲李永晶,本科毕业于吉林大学数学系,现任教于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著有《老子智慧八十一讲》《大欢喜:论语章句评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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