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杉荣自叙:一个叛逆者的独白》是大杉荣以第一人称写作的回忆录。大杉荣以时间为序,记述了自己在柴田的幼年时期,在名古屋陆军幼年军校就读期间,以及退校后在东京的青年时期的生活轨迹,并以一个独立章节,讲述了自己在狱中的种种见闻;一个独立章节讲述了自己和伊藤野枝、神近市子两名时代奇女子之间的恋爱纠葛,从当事人的角度还原了轰动一时的“日荫茶屋刺杀事件”始末。本书为了解大杉荣其人,以及他自由激烈的思想的形成,提供了最为直观的角度,也从一个侧面真实地展现了20世纪初日本社会生活和运动思潮的方方面面。
本节选部分讲述的是大杉荣青少年时期学校生活的点滴,生动地体现了大杉荣的勤奋、执着与叛逆。

日本无政府主义者,思想家、作家、社会运动家。他对日本知识界有一定影响,思想十分激进,如“我爱好的是人类的盲目行动,精神的彻底爆炸”。“要喜欢真正的叛逆,就是在无政府主义社团里也要是个叛逆者。”爱知县陆军少佐大杉东长子。1923年9月16日,当关东大地震混乱之际,与妻子伊藤野枝、侄子橘宗一起被宪兵队大尉甘粕正彦等杀害于东京宪兵总部,死时39岁,葬于静冈市清水公园。

一
这是高等小学二年级结束前不久的事。有一天,老师叫大泽、大久保和我晚上到他住的地方去一下。
“什么事呀?”
我们三人都有些忐忑不安。被老师叫到自己的家里去,这还是第一次。然而,不管三个人怎样商议猜测,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我们依然有些惶惶不安。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在什么地方集齐后,惶恐不安地向位于地藏堂町的老师家里走去。
老师笑眯眯的。然后自己给我们上了茶,硬是让紧张不安的我们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
“不久本地的中学就要建成了,怎么样,你们想不想进?”
老师开口说道,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白色的牙齿。我们也隐隐约约听说了要开设中学的事。但是,具体怎么样还不很清楚,且也不知道高小二年级结束后是否能够立即进中学,所以我们也不怎么把它当回事。我们三人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一时只是默默地面面相觑。
“高小二年级结束后,立即就能进了。别的人我暂且不能说,你们三个人我是可以保证的,很希望你们能进中学。回家后,就说老师这样说的,跟爸爸妈妈商量一下吧。”
我们一下子开心起来了。就好像进了中学一样,连老师的“不过这个事,对别的人暂时不要说啊”的叮嘱也没有好好听进去,大家满心欢喜地回了家。
这位老师,大概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老师。之前的其他老师,除了寻常小学四年级时的岛老师之外,都是些充充数的年长的老师。而这位老师,是一位与我们真正成了朋友一般的、愿意跟我们一起玩的老师。称自己为“仆”的,也只有这位老师了。
老师来了之后,就立即担任了高小一年级我们班的班主任。老师那张黝黑的脸,一开始我们都不大能接受,看起来蛮可怕的。但是这个先入之见,在唱歌课的时候,立刻就被击毁了。连迄今为止都是女老师担任的唱歌课,也由他来担任。就凭这一点,就在老师的身上,增添了人望和好奇心。于是在最初的一堂唱歌课上,老师就成了一道奇观。
脸色黝黑、体格就像士兵一样壮实的老师,挺起了胸膛,在风琴前坐了下来。不知这风琴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我们大家都屏声静气地期待着。风琴声与温柔的女老师弹出来的声音,没什么两样。然而,依然是黝黑的、毛茸茸的、粗大的手指,在琴键上毫不生硬地、灵巧地、活泼地舞动的模样,还是让大家都感到很愉快。
不一会儿,老师唱了起来。从黝黑的脸上张得大大的大嘴中,发出了浑厚低沉的男低音。老师噘起的嘴里发出了时而听得见、时而听不清楚的声音。以前都是听惯了女老师声音的我们,由此完全喜欢上了这位老师。于是大家都非常愉快地尽可能张大了嘴,发出尽可能大的声音唱了起来。
这件事必须大书特书的,那就是,只有这位老师,一次都没有训斥过我。虽然如此,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两年中一直受到他喜爱的这位老师,我连他的姓名也忘记了。
老师鼓动我们上中学的事,尽管我们都守口如瓶,在同学中间还是很快地传开了。与此同时,建中学的事也成了确切的事实,我们高小二年级结束后就可立即进入这件事,也广为人知了。与我们同一年级的同学中,也出现了许多愿意升学的人。在这些人的眼中,我们仨都成了某种憎恨的目标。
4月初,我拿着志愿书去了作为中学临时校舍的某个寺院。受理的事务员,看了一会儿我的志愿书后,把志愿书退还给我说:“你的年龄还不到,不行呀。”我满脸哭丧地回了家。
学校的入学规则是必须满12岁以上,然而我的志愿书上填的是满11岁11个月,差一个月。我内心极其难受。父亲和母亲都安慰我说:“也没那么着急,就等明年再上学好了。”但我怎么也不肯死心,因为我的眼前立即浮现出了大家嘲笑我说“活该”的情景。
我把满11岁11个月改成了12个月,再次送到了中学的事务所。
“我仔细算了一下,不是11个月,而是12个月,12个月的话,那就是12周岁了。这样就行了吧。”
我从自己出生的月份5月开始算起,6、7、8、9……1、2、3、4月,我拼命地掰着手指算给他们看,坚决表示说,确实是12个月。
事务员笑了,收下了我的志愿书,说:“总之,我们再商量一下吧。”翌日我又去问了。最后的结果是,第一学期大家都获准临时入学,到9月后再成为正式的学生。这样,我就被同意入学了。
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同一年级进入中学的,还有近二十名。但是除了我们仨之外,有一半在正式入学时被淘汰了,余下的一半的大部分,在升入二年级的时候也被淘汰了。还剩余的一个也不知是两个,在升入三年级时也被淘汰了。
二
13岁的春天,给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带来了很大的变化。有一天,我偶然在我身上的某一部分发现了密集丛生的黑色的毛,这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体毛。我对此感到十分害羞。这不仅是与我同年级的同学里没有,就是比我高一二年级的人身上也没有。我好几次,或者在厕所里,或者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悄悄地将其(此处删去十二个字)。可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比之前长得更加(此处删去四个字)了。
差不多也在同时,我学会了真正的自慰。以前跟阿花玩的一点点游戏,如今成了(此处删去十三个字)。
从此以后,我就无法在书桌前长时间地坐着看书了。坐了一个小时,就会(此处删去五个字),怎么也无法专心致志做事了。于是一天会有两三次自慰的行为。
一直是努力学习的我,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懈怠者。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父亲和母亲说过一点点淫猥的话,看见过他们做过一点点过分亲昵的动作。
我常常见到从卒和马夫与女仆之间的淫猥行为。马夫是从别的地方来这里做事的,倒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但是从卒是和书童以及男仆一样住在我家里的,一直与女仆互相打情骂俏。到从卒的房间里去的时候,看到过从卒和女仆两人像是在玩相扑式的动作。此外,还遇见过女仆从从卒的房间里奔出来,涨红了脸,喘着粗气,把衣服的前面围合起来的样子。不久,这个女仆怀了从卒的孩子,就回了老家。
我们所在的片田町后面的小人町,是个卖淫窟。片田町另一端的边缘,靠近西轮的部分,也是一样。星期天的傍晚经过那里的话,就一定会看到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将手架在肤色雪白的女人的脖子上的情景。
有一次,在马夫的带领下,去过西轮一个叫什么温泉的浴场。有很多脖子雪白的女子走了进来。也夹杂着两三个男人,声音很吵的,喧喧嚷嚷。我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也不顾马夫的劝阻,一个人回家了。
渐渐地,我与女同学疏远起来了。
已经不在同一所学校、平时很少见到的光子,有时候会带着小弟弟,傍晚时分到附近的练兵场来散步。毫无疑问,她是为了来见我的。带着弟弟一起来,也是为了有一个借口。我一看到她的身影,就立即奔到练兵场那里去。两个人隔着十来米远,互相对视微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然后,她满足地回去了。
简而言之,光子与我之间,只是这样的一种关系。我与光子之间说过什么话,我一句也不记得了,准确地说,我们之间甚至都没有说过什么话。即便如此,我们两个人,至少在我的心中,我们是非常棒的恋人关系。
我对她后来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她的姐姐,也跟她一样长得很漂亮,但是后来进了新潟的师范学校,穷人家有才华的孩子,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求学的途径了。我听说,她后来好像也顺从了跟姐姐一样的命运。
在光子的身影消失了以后,大概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吧,有一个女孩子带了小妹妹来到练兵场这边散步,或许也仅仅只是出于跟我交换微笑的目的吧。她是警察署长的女儿。
我们之间也一样是没有交谈过一句话。而且与她正面相对,也只是如下的一次而已。
我受父亲的派遣,拿了一封信函到署长的官舍去。到了玄关请求带到里面去,结果蓦地她出来了。她跟我两个人都羞涩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默不作声地把信函交给了她,她也一言不发地拿了信奔到里面去了。
她是一个嘴唇厚厚的红红的女孩。
我已不记得跟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会认识的了。虽然只是这样的一点关系而已,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至今仍然记得她的名字。
小花和阿礼,不知不觉间,也从我的头脑中消失了。小花后来怎么样了,我已不记得了,阿礼去了柏崎。她的父亲,因为没有得到金鸢奖章,心生不满,说了几句牢骚话,结果被降级去了柏崎的联队。
只有这个阿礼,我后面还要说到她。
有各种各样的人进了中学,我们这些人算是年纪最小的了,有的人甚至早在三四年前就从高等小学毕业了,已在自己家的店铺里坐了好几年,年纪都快20岁了。还有些人完全是一身乡村的泥土气。还有一些是在新潟、长冈的中学里混不下去的人。
这些上了年纪的学生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带到了我们这里。学校开学没多久,在宿舍里的两三个年纪大的人,带了七八个十三四岁的学生去逛了妓院。这件事立即被学校知道了,这些年纪较大的学生都被学校退学了。从此以后,这样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于是,在学生中立即占据了最大势力的,是从别的中学游荡过来的一帮小混混。这帮人每个人都各找一个年纪最小的、脸蛋长得比较俊俏的作为新伙伴,他们互相之间割破了手指,吮吸了对方的血,结拜成了义兄弟。
在一年级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样的事情。然而,到了二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我也学会了这样的做法,虽然没有割手指吸血,也有了这样的一个弟弟。
我记得学会抽烟,也是在这个时候。
从父亲一直抽的“中天狗”烟盒中一点一点偷了出来,学会了吸烟。到后来,连父亲当做宝贝的雪茄烟,也偷出来吸了。
三
就在进入中学的时候,高等小学一位叫坂本的老师,主要是向军人募集资金,在此建了一个叫讲武馆的柔道练习场。
军人的孩子差不多都进了这个讲武馆。石川也进来了,大久保也进来了。还有前面讲到过的在威海卫的战役中被人说成有一个星期躲在山里没有出来、胜利之后立即被免除了军职的名曰胁田的大尉的儿子也进来了。胁田跟我们是同一个年级,年纪要大两岁左右,个头也很大,不过我们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就常常欺负他。可是,后来从他的口中听到,他真正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在金泽暗杀大久保利通的刺客之一,并且还去看望过(此处删去两个字),如此一来,就对他产生了尊敬的感觉。当然,我自己也进了讲武馆。

1878年5月14日,大久保在纪尾井町的纪尾井坂遭到石川县士族岛田一郎等六名刺客暗杀身亡。此事件也称“纪尾井坂之变”。
我非常认真地学习了柔道。下午和晚上轮番练刀,几乎一天也没有缺席过。尤其是冬季练习期,在积雪三尺的寒冷环境中与对手进行综合性的自由搏击练习。我的成绩也很出色。在过了一年半和两年之后,我就成了那里的孩子王。
每年秋季诹访神社的民间祭祀,每个镇都要派出一列山车队阵。而每个山车队阵都会与别的山车队阵发生冲突。锻冶町的锻冶铺的队伍在这场冲突中败下阵来,希望在来年能够赢回来,报一败之仇,于是有十来个人进入了讲武馆练习柔道。都是些有着跟我们的腿差不多粗细的胳膊、青筋暴突的壮汉,年纪在20岁前后。老师把我选定为他们的对手。被他们稍微抓捏一下的话,疼得胳膊的骨头仿佛要散了架似的。但是他们的腰部和腿部却是像小孩一样软弱。我偷袭他们这些部位,就可一一把他们摔倒在地。大家都很愿意由我来替代老师教他们,还时不时地把自己制作的小刀带来送给我。
除了柔道之外,我还教了他们棍棒和绳子。我棍棒尤其玩得不错。到了今天,我仍然有这样的自信,只要有一根棍棒,即便有两三个警察对我拔出剑来,我也不会害怕。
进入陆军幼年学校的第一个暑假,坂本老师的老师,一个叫森川的老爷爷,来接我去他那里住一个星期左右,说是要传授给我一个什么武功。
老爷爷住在距新发田二里半之外的一个叫次弟滨的海滨那里。我想到那里也正好可以洗洗海水浴,就去了。老爷爷留着一个好像以前江户时期的老发型,背也完全驼了。我答应跟他去后,他就仿佛之前经常在道场上做的一样,要我做他的棒打对手。老爷爷拿着一把木制的大刀,我则拿着一根棍棒,然后两人对打了起来。老爷爷发出的助威声,具有不同寻常的气势,仿佛能回响在我的腹中一样。而且他的大刀压住我的木棍,一步一步向我进击,我自己的棍棒几乎都舞动不起来。
老爷爷拿着一卷“目录”对我说,他的眼睛不好,自己写不了字,叫我来写。这上面写着东方的摩利支天,西方的什么什么,南方的什么什么,北方的什么什么,都是一些像咒文一样的片假名,写了一大串,看也看不懂,很奇妙。最后,像是传下了这份“目录”的人的谱系图,从源什么的到藤原什么的,一共有十几二十几个人的姓名,最后一个人是老爷爷的名字,叫源什么的森川何兵卫。老爷爷叫我在最后的名字后面写上我自己的名字,大杉荣殿。
用片假名写的咒文是什么意思,老爷爷一点也没有告诉我。然而他对我说,这份东西不可出示给别人看,接着光着身体钻进了一个土仓内,然后教了我攻击他人要害处的招数和其他什么技巧。
后来那个老爷爷来到我父亲那里,说是想要为士兵们做一个防弹的咒语,让我父亲不知如何来应对他。
我习得的柔道,叫做荒木新流,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很老的流派了。
坂本老师在我第一次入狱结束后才结婚成家,这次是他说要到东京,就来看我了。这是我后来间接听说的,实际上是跟我父亲商量好之后,来做我工作的。不过,事实上并没有这样的事,如今他也常常来看我,都只是说些以前的往事而已。
“怎么会呢?应该不会得这样的病吧……”
我跟老师说了肺部不好的话之后,老师觉得很奇怪,难以理解。于是老师向我推荐了他发明的一种叫屈伸法的运动方法。这一屈伸法近来在监狱中给了我很大的益处。
老师早已超过50岁,以前我所知道的30多岁时的他,那时个头还挺小的,如今却是胖得圆圆滚滚的了,但是脸色还是像以前一样红润。而且如今依然在小石川的修养塾的旁边,建造了一个道场,在那里教柔道。此外,夏天的时候,在子安那边当游泳老师,每年冬天,则在隅田川举行冬泳活动。
柔道学了一段时间后,我又去学了剑道。这样一来,就把白天学习柔道的时间转到了学习剑道上。剑道是哪一个流派我忘了,但老师是今井老师。
老师是一个块头很大的粗汉子,在很大的竹刀里放入了三四根如电线般细长的铁条。是一位可称得上是国士的人物。听说以前星亨来游说的时候,他将星亨连人带车一起抛入了河里。直到最近,在大仓喜八郎的铜像揭幕仪式上,他还血气方刚地冲了进来想把大仓揍一顿,由于众人的阻拦,未能成功。
我从他那里学会了孔武有力的、使用竹刀的击剑,所以后来进了陆军幼年学校之后,那里用的是像玩具一样的细细的竹刀,就只是对眼前的目标小打小闹地弄几下,觉得很不过瘾。
我在学校里对器械体操和棒球入了迷。于是,如此这般地到处乱打乱动之后,饭量大增。
从13岁的新年到14岁的新年,身高长了五寸。从14岁到15岁,身高长了四寸,达到了五尺二寸几分。元旦那天站在房间内的柱子边,我在那根柱子上刻了一个记号,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四
中学的校长是三好爱吉先生,前几年做了皇子的傅育官长,去世了。
我们给校长起了一个绰号,叫孔子先生。这不仅是因为校长留了像孔子一样的长髯,还因为校长说什么的时候,嘴里总是孔子先生孔子先生的。校长的表情总是十分庄重谨严。他主要是依照《论语》给我们上伦理道德课。
那是二年级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天校长在给我们上伦理课,问我们自己觉得理想的、所崇拜的人物是谁。有人举了丰臣秀吉,有人举了德川家康,有人举了楠木正成,有人举了和气清麻吕。一个一个问过来,结果轮到了我。
我实际上还没有心目中理想的、崇拜的人物。然而随随便便地举一个人的名字吧,别人已经说过的再说也没意思,一时新的名字又想不起来。这时轮到我了,我一下子彻底囧住了。
然而,我还是站了起来。这时我想起最近买了读过的一本论述西乡隆盛的书。我就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好名字,就回答说:“西乡隆盛。”
校长在问了一圈之后,就对每个人举出的人名逐一进行了评论。
“没错,西乡隆盛是近代的伟人,说不定还是日本近代最伟大的人。但是,他是一个谋反的叛臣,是一个向天皇陛下开弓射箭的叛臣。因为他是一个谋反的人,所以无论他是出于怎样的原因,或者在别的方面具有怎样的功劳,说到底,谋反毕竟是不可原谅的。更何况把一个谋反的人当作自己理想的、崇拜的人,实在是荒唐。”

西乡隆盛是明治维新的元勋,与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并称“维新三杰”。明治初年曾任要职,推行多项重大改革,并在岩仓使节团出国访问期间主导留守政府;1873年,在明治六年政变中辞职下野,回乡建立私学校。1877年,在明治初年最大士族叛乱——西南战争中被推举为叛军首领,号称“新政大总督、征伐大元帅”,同年叛乱失败,自杀身死;1889年,即其死后十二年,因舆论的同情、声援而得到特赦,并追赠为正三位。三弟西乡从道、从弟大山岩也都是明治政府的重臣。
校长对我的回答所作的评论,其意思大抵如上。最后校长举出了孔子,称颂他的品德,应该是大家心目中理想的人物,应该加以崇拜。
我对他的评论内心很不以为然。我读的书,并没有说西乡隆盛向天皇陛下开弓射箭。书里说他谋反是为了清除隐藏在下面的奸臣。我也这么相信。但是校长既然这么说了,那也就随他去了。可原谅也好,不可原谅也好,这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毫无争议的是,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一点没有错。于是就回到家里把西乡隆盛传重新读了一遍,内心是完全喜欢上了他。
这本西乡隆盛传又把我引导到了吉田松阴传和平野国臣传上了。我也不记得到底是哪些地方让我喜欢上了,大概是先于任何人而率先举兵这一行为,让我对平野国臣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吧。
三好老师带了一位名曰深田老师的教头过来。个子不高,面容英俊,长着一脸络腮胡子。
深田老师担任一年级的伦理课和英文课。伦理课上,他花了很长的时间给我们讲郡司大尉千岛之行的事迹。老师的英语,发音很好听,跟以前在小学和私塾的英语老师的发音都不一样,是很好听的发音。
博物和理化的老师也是学士,但他这个人心地不好,以致我们对于这些学科都未能产生兴趣。
教我们习字的老师已经是老爷爷,常常教育我说,若是对着好的字帖写的话,就会写得好,而不可自己胡乱写。后来进入陆军幼年学校之后,习字的老师也还是经常这样教育我们。但是,我却怎么也无法对着字帖一笔一画地照着写。也因为一直是自己胡乱涂写的缘故,直到今天,我还是掌握不好写字的要领和字的骨架。
图画课一开始是铅笔画,后来是毛笔画,但从一年级到二年级,我画过的次数差不多都是屈指可数。我完全不会画,而且一点也不喜欢。
我在学校都没怎么好好学习,但唯有英语的成绩一直都不错,其他几乎都是乙。大致是在三分之一的排名里。
在我从一年级要升入二年级的时候,虎公从高等小学毕业了。
虎公的家里,就只有虎公和他奶奶两个人。他们的生计是靠什么,我不知道,但一直很贫穷。虎公自己是非常想进中学的,但怎么都进不了。我觉得虎公很可怜,非常同情他。后来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与虎公谋划。那就是,我把自己用过的教科书全都送给虎公,让虎公的伯父只是出每月的学费就可以了,让虎公能够上学。
虎公听后非常开心,立即就把这个办法告诉了他奶奶,然后跟伯父去商量了。他伯父的工作是典狱。
可是,虎公的命运,似乎在以前就已注定了。他从伯父家里哭着回来了。伯父斥责他说,上中学是非分之想,叫他近日就去函馆的一家商店当学徒。
我怎么都无法改变虎公的命运。两人相拥而泣。我对他说,我们发誓,我要成为一名大将,你必须成为一个大商人,一辈子保持友情。
虎公跟我拍了一张纪念照。然后我央求母亲做一套保暖的法兰绒上衣和裤子,将此作为临别的礼物赠送给了虎公。
我最后是未能做成大将,虎公后来怎么样了呢?他的本名叫西村虎次郎。
虎公走了之后,我马上就参加了陆军幼年学校的入学考试。我曾经对虎公发过誓,所以在送给他的照片背面写上了未来的陆军大将这样的字,但复习迎考的准备却是一点也没有做。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
五
这年夏天,我第一次独自出外旅行了。
最初是想去东京的,向家里拿了十日元出门了,结果还去了名古屋,又去了大阪,成了一次路程遥远的大旅行。
当时在越后地区,铁路只通到直江津,从新潟要坐船到直江津。乘坐就不用说了,连见到轮船和火车,也是生平第一次。
山田伯父在四谷。他将在威海卫战役中死去的大寺少将的宅邸买了下来,后来再请人进行了装修,那时正是工事刚刚做好的时候。伯父的军衔是大佐,在一个什么联队担任联队长。
“你还真行啊,一个人过来。”
伯父抚摸着我的头,对我表现出了连父亲也很少显出的爱怜。伯母也连连“阿荣、阿荣”地叫着我,一直不离开我。
有两个堂兄弟。弟弟阿哲因为生病,在学习院高等科读了一半就休学了,到信州那边去实习养蚕了。女仆都叫阿哲为“少爷”。哥哥阿良刚刚升任中尉,与漂亮的新娘阿繁住在里头的一座分开的房子里。他在陆军士官学校当教官,准备去考陆军大学。

女仆们叫我越后少爷。无论我做什么或是说什么,她们都用衣袖掩着嘴吃吃地笑。那个时候,阿繁就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她们一下,但依然掩饰不住她们对我的好奇。
他们请我吃了西餐,然而我这个越后少爷都不知道该怎么吃。新发田没有西餐馆,我自己家里也从来没有吃过西餐。然而学着大家的样子,好歹用刀叉把牛排什么的切开,然后将其送入口中。可是我切得太大了,塞满了整张嘴,怎么也无法嚼动。大家都笑了。只有阿繁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瞧着我的脸微笑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那时我认为阿繁是全日本第一的美人。阿繁的姐姐也很漂亮。这位姐姐嫁给了一个叫田中的骑兵大尉,那时是陆军大学的学生。
我下定决心,明年一定要考进陆军幼年学校,好好学习,日后进入陆军大学。

陆军幼年学校,为旧日本陆军为了从幼年培养干部将校候补所设立的全住宿制教育机构。模仿普鲁士的军事学校(Kadettenanstalt)设立,毕业生拥有旧制中学校二年级毕业生的程度。1870年(明治3年)横滨语学研究所编入大阪兵学寮便是日本陆军幼年学校的开始。1871年(明治4年)大阪兵学寮被分开为陆军兵学寮与海军兵学寮,同年迁移到东京。1872年(明治5年)伴随着陆军兵学令的更改,陆军兵学寮幼年学舍改名为幼年学校。1874年陆军士官学校从兵学寮独立后,隔年幼年学校也改名为陆军幼年学校并从兵学寮独立。1877年并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而暂时消灭。至1887年,随着陆军士官学校官制、陆军幼年学校官制的制定而再度设立。1897年时,因应军备扩张政策而增加培育人才数量,废除了陆军幼年学校官制,取而代之的是中央幼年学校条例与陆军地方幼年学校条例。东京为陆军中央幼年学校,另外于仙台、名古屋、大阪、广岛、熊本设立陆军地方幼年学校。每校各有约50名学生,中央幼年学校为14岁开始的2年,地方幼年学校为13岁开始的3年就读。陆海军士官的子嗣可享学费半价,战死者遗腹子学费全免。
我也去了阿繁的故里、板仓的一户叫末川的家。在山田家沉醉了一段舒适的日子后,有些被末川家要奢华几倍的景况震惊到了。房子有上面和下面两幢。下面是妾家,上面是主房。长子是正房的独子,且是一个傻瓜,其他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长得很俊俏,均是原姓叫鸟森还是什么的小妾的子女。阿繁还有她的姐姐,当然也是小妾所生的。阿繁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下面的一幢房子,就由小妾和这些女孩子居住。大家都管这个小妾、也就是自己的生母叫阿荣。
吃饭的时候,大家全都聚在平时只是男人居住的上面的一所房子里。我要去的话,也一定是在上面的房子里,睡在西式会客室的沙发上。
我在他们家里,第一次知道了电话。而且,在阿繁姐姐的房间里,第一次听到了钢琴发出的声音。我在这户人家所有成员的那种美丽而高贵的气氛中,不知从哪里,察觉到了一种矜持和冷淡。即便如此,我为了品味这种奢华的生活,有时候还是很想到那里去玩。
末川家的祖上,是鹿儿岛的家老。听说家主原来是海军的主计监一类的高官。那个时候好像已在参与实业经营了。山田家最早与这户人家产生姻亲关系时,听说对方是小妾所生的,一时还曾有过犹豫。后来川村大将、高岛中将等参与其中,积极撮合,硬是促成了这段婚姻。此后,当今的皇太子和皇子在川村大将家里的时候,阿良的孩子们也常去那里游玩,得到了一些小熊、小象的玩具回来。
阿良现在是少将了,担任旅团长。而阿繁的姐夫田中,已是中将,以陆军首席代表的身份出席了华盛顿的太平洋会议。顺便说及,山田伯父早就成了中将,为预备役军官,现在隐居在和歌山。

1921年11月12日至1922年2月6日在华盛顿举行。有美、英、法、意、日、比、荷、葡和中国北洋政府的代表团参加。华盛顿会议实质上是巴黎会议的继续,其主要目的是要解决《凡尔赛和约》未能解决的彼此间关于海军力量对比及在远东太平洋地区特别是在中国的利益冲突。会议最后签订三个条约。
我在名古屋主要是走访了父亲一边的亲戚,在大阪主要是走访了母亲一边的亲戚。
然而,不管是哪一边的亲戚,都是从事商业和农业的,而且都是很节俭的家庭,一点都没有意思。于是我就立即回到了东京,在东京玩了一个多月。
六
这次旅行让我学会了花钱。在这之前,我一分钱的零花钱都没有拿过,需要的东西,都是通过赊买的方式拿回家的。但是,如今这赊买的方式已经不能满足我了。
在从新发田到五十公野去的途中,一处两边有一长排杉树的地方,建起了中学新校舍。在杉树大道的进口处,有一家名曰蛇塚屋的料理店,在我们这些不良少年的伙伴中间,被称作英文词语的“蛇”,既是我们玩乐的地方,也是做各种坏事的大本营。大家经常逃学到那里。
我学会了从母亲的钱包中偷钱出来。母亲的钱包总是随处乱放,然而要用的时候就到处找。因此,自己的钱包里到底放了多少钱,她好像也搞不清楚。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就一点点地偷出两三毛钱到五毛钱不等。
不过,渐渐地,觉得这点钱已经不够用了。最后,我把父亲给我的钟表卖了。这是父亲用了很长时间的、两边是银制的很大的钟表,用一把钥匙伸进正中间的一个孔咯吱咯吱地拧动来上发条,是一个很古老的物件。
不知为何,这件事被母亲知道了。
“你带上那个钟表,到父亲的房间里来!”
我已没有钟表可以带过去了,只能抱着一颗被训斥的决心,到父亲房间去了。
父亲的审判开始了。我回答说卖了,但是,对于卖的钱的用途,却是怎么也说不清。因为我害怕,要是说到“蛇”的话,在那里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坏事,特别是前面提到的结拜兄弟的事等等,就要暴露出来了。
我被父亲和母亲狠狠地训斥、痛骂了一顿。但是,不能说的事,还是不能说。
那年冬天,我从另一个不良团伙的老大、这时是最高年级的四年级和三年级的人那里,听到了一件大事。三好校长受到了组合会议的排斥,通过了一项对他的不信任案。
我们这所中学,是由新发田以及其他四十几个村组合建立起来的,因此有一个组合会议的机构。我听说这个组合会议,往往会超越它的职能经营权限,甚至对学校的教育方针进行干涉。我又听说,此时校长就会对他们的横加干涉予以断然拒绝。
我们对于组合会议提出了什么样的过分意见,完全不知晓。而且对于双方之间存在或发生的各种各样的隔阂或龃龉,也完全不知道。但是,我们认定组合会议方面太过分。于是决定掀起一个轰轰烈烈的拥护校长的运动。
于是翌日,我们在长德寺这个地方召开了学生大会,全场一致通过了一项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的学生与校长同命运共患难的决议。因为一年级学生还什么都不知道,特意不让他们加入我们的阵营。
这场骚动持续了一个月左右,一直到学年考试之前,而且从一开始的集体罢课升级到了集体退学。
人们觉得这样的学校已经没有用了,于是玻璃窗户都被砸坏了。而且教室里的课桌椅几乎都被扔到了火盆中,当作柴薪烧掉了。
有一个老师,被认为与组合会议暗中勾通,夜晚当他坐车通往练兵场的时候被截住,装入麻袋内被一顿痛打。
有一天,父亲和母亲把我叫到了茶室的火盆边。
“听说你近来根本就不去上学,与同学们一起闹得很厉害……”
组合会议给学生家长送来的信件,多少有点批评校长,父亲叫我明天开始去上学。
“我不去。”
我就说了这一句话,踢了一下坐席,站了起来。
“那孩子一旦说了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听我们的,你就随他去吧。”
母亲一个劲儿地劝慰父亲,像是在求他似的。
但是这场骚动,最后以组合会议取消了不信任案和校长的辞职而告平息,学生在校长的恳请下,终于参加了学校的学年考试。
三好校长和深田教头一起,去了长野的中学。两位的饯别会在仲町一个叫什么的料理屋的大餐厅里举行。校长酒量很厉害,给每个人安排了一合酒。校长那张四方形的脸,从头至尾一直在微笑着。教头以他动人的声音,吟诵了他的故乡白虎队的诗。
终于到了校长出发的那一天,全校三百余名学生,围着校长乘坐的雪橇,在不断飘落且已积得颇深的雪地上,连续走了七里地,一直将他送到了新潟。
随后,来了一个叫广田一乘、名字听起来像个和尚却相当时髦的新的文学士。但是这个新校长,来到后不久就在一个校友会上进行了一次记忆术还是什么的实验,反而使得学生对他产生了不良的印象。学校里有一个安放着天皇皇后肖像的礼堂,学生都是习惯光着脚进入的,但是那个新校长却是穿着鞋子走进去,引起了大家强烈的反感,差一点要掀起一个驱逐新校长的运动。
那年春天,我第二次参加陆军幼年学校的入学考试。
第一天,差点因为身体检查而被淘汰。去年看得很清楚的像符号一样的字样,下面两三段的部分都模模糊糊的了,是对着上面的,还是对着下面的,看不清楚。
年轻的军医一脸茫然地走到里面的一个房间,然后叫来了自小有点什么不舒服的时候总是请来诊断照料的一等军医平贺。
“今年无论有什么情况,都必须要让他进去的。”
平贺军医这样说着,对我重新做了视力检查。他一会儿把我带到暗室,一会儿又让我带上各种眼镜进行测试,目的是让我合格。
我在学科方面没有做过任何的学习准备,但考试不过是高等小学程度的难度,我很轻松地就考过了。
在官方正式发表及格、落第的前不久,山田伯父发来了一份电报:
“阿荣合格了。”
本文选自《大杉荣自叙:一个叛逆者的独白》。
・感谢上海人民出版社授权转载。
图片源于网络。部分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大杉荣(1885—1923),日本著名思想家、作家、社会运动家、无政府主义者。青年时代与幸德秋水等创办的“平民社”发生联系,参加社会主义运动。1912年与荒畑寒村等一起创办《近代思想》《平民新闻》等刊物。后在工人运动中宣传“直接行动论”,散布无政府主义思想。1920年赴中国上海,组织远东社会主义同盟。1923年9月被日本宪兵杀害。他提倡“自我哲学”,认为一切“革命行动”都是“生之扩充”“生之创造”,是“被征服者”对“征服者”的反抗,主张实现自由联合的社会。主要著作有《生之斗争》(1914)、《劳动运动的哲学》(1915)、《劳动运动与实用主义》(1915)。
译者简介

徐静波,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教授。专业领域为中日文化关系、中日文化比较。主要著作有《东风从西边吹来——中华文化在日本》《近代日本文化人与上海(1923-1946)》《和食:日本文化的另一种形态》《解读日本:古往今来的文明流脉》《原色京都:古典与摩登的交响》《同域与异乡:近代日本作家笔下的中国图像》《魔都镜像:近代日本人的上海书写1862-1945》等15种,译著有《魔都》《大杉荣自叙》等18种。曾在京都大学、神户大学等日本多所大学担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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