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快失传的手艺、长辈念叨的规矩,看似不起眼,却总在不经意间牵动着我们的归属感。我们常常感慨传统变淡,也想靠近这些老文化,却不知从何入手。看零散的科普抓不住线索,翻杂乱的文献拼不成体系,想跟着专业人士深入学习,又苦于没有机会。

《民俗学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一条捷径。它是萧放教授自1998至2025年潜心钻研民俗与非遗领域的研究集,涵盖岁时节日的时令阐释、非遗保护的学理辨析,串联起历史民俗学根基与当代非遗学科建设的核心议题,每一篇背后,都是二十余载的不断思考与深耕。

无论是想系统梳理民俗与非遗研究脉络的专业学者,还是好奇传统与当代联结、想读懂民俗与非遗保护背后学理的普通读者,都能在这本书里有所收获,近距离感受一位学者对传统文化的持续追问。

自接触民俗学以来,我总在思考一个问题:今天我们聊民俗、谈非遗,到底在聊什么?是图书馆里泛黄的地方风物志?是博物馆玻璃展柜里落着薄尘的老物件?还是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被短暂提起的几句老规矩?

翻开《民俗学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答案慢慢清晰起来。这本书是萧放教授深耕民俗学领域数十年的研究精粹,以历史民俗学为根基,顺着传统在当代的生长脉络,铺展开一套“历史-当下-未来”贯通的理论叙事。它既有田野调查攒下的扎实细节,也有对文化传承的清醒思考,更直面了我们这个时代关于传统的困惑。借着这篇导读,我想和各位一起,走进这本书,也走进藏在烟火日常里的中国文化根脉。

一、民俗的底色,是中国人的活态历史

我们读二十四史,看的多是王朝兴替、庙堂风云,可那些藏在岁时节庆里的烟火、婚丧嫁娶里的规矩、口耳相传的故事,才是属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历史。先民观星象、辨物候,定下节气与节日,这是普通人刻在时光里的生活轨迹;乡村的社日祭祀、城市的庙会香火,邻里相聚、众人同祈,这是普通人织就的社群温情。随处可见的民俗点滴,都是千万普通人生活史最鲜活的模样,也正是民俗能扎根民间、跨越千年的缘由。

民俗最动人的特质,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你走在江南的巷弄里,端午的粽子还裹着箬叶的清香,转头到了北方平原,端午的香囊早已挂遍了家家户户的门楣。“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可几十个民族能在春节这天奔赴同一个团圆的约定,天南海北的中国人都能听懂梁祝故事里的缱绻与遗憾,这份差异里的共识,恰恰是中华民族最柔软也最坚固的纽带。它有自己的表达章法,蝙蝠喻福、大雁喻信,一个简单的符号就能牵起千百年的共同记忆;成年礼上的一句誓词、祭祀礼中的一次躬身,一套固定的仪式就能安放中国人对生命、对天地的敬畏。它把人伦的孝道、对自然的敬畏,全揉进了日常的一餐一饭、一言一行里,撒帐歌里的祈愿、民间故事里的教化,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普通人生活的准则。

升平乐事图 蝙蝠风筝》佚名,国画,18.5x24.3cm,清代
▲《升平乐事图 蝙蝠风筝佚名,国画,18.5x24.3cm,清代》(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或许有人会问,千百年过去,世事早就变了,这些老规矩还有生命力吗?你看,抓周的习俗从六朝传到今天,父母对孩子的期许从来没变过;拜年的方式从磕头作揖变成了视频问候,礼尚往来的心意从来没变过;龙舟竞渡从祭神的仪式变成了全民参与的体育赛事,那份乘风破浪的精气神,也从来没变过。民俗就是这样,在传承里变异,在变异里传承,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死规矩,而是跟着中国人的日子一起生长的活文化。

正如萧放教授指出的:“中国是世界上惟一没有出现文化断层的国家,历史文化积存丰厚,文化延续性强,特别体现在民众的文化层面,上层文化主流可能会改朝换代,但是民间文化传统悠久绵长。”民俗都有其生长的文化土壤,是千百年民间传统在历史长河中沉淀淘洗出的精华,而中国民俗本身,就是一部专属于中国人的“活态历史”。

二、民俗从未远去,它正在当代生活里新生

总有人说,现在城市里高楼越建越高,日子越过越快,民俗早就被冲没了。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你看年轻人的手机里,二十四节气的物候壁纸换得比谁都勤,清明要踏青、冬至要吃饺子的仪式感,半点不比老一辈少;商场里的汉服专柜前,挤满了试穿的姑娘小伙,衣袂飘飘的背后,是对传统服饰与礼仪的重新认同;就连疫情期间,大家下意识行起的拱手礼,不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社交礼仪,在当下找到了最合适的出口吗?

我一直觉得,民俗不是锁在玻璃展柜里的标本,它就像一条河,没有固定的模样,却始终带着源头的活水,流进每一代人的生活里。我们今天口中的“传统”,不是千百年前原封不动搬过来的,它每一步都在跟着人的生活调整,变到能贴合当下的日子,就又扎下根来,重新活了。

陕西汉中2025年汉服嘉年华启幕式http://www.shaanxi.xinhua.org/20251002/457bbacad622450a8f8e8b611ba0477f/c.html
▲陕西汉中2025年汉服嘉年华启幕式http://www.shaanxi.xinhua.org/20251002/457bbacad622450a8f8e8b611ba0477f/c.html

在家里,民俗的内核正在以新的方式回归。孝文化传了几千年,今天的我们不用照搬刻板的古礼,却能在日常的陪伴里、节日的团聚中,接住这份“老幼相依”的本心;抓周礼、成人礼、婚礼,这些人生节点上的仪式,也早就褪去了繁琐的旧规,抓周里藏着父母对孩子的期许,成人礼里融入了责任与使命,婚礼里留着对家庭的承诺与担当,这些仪式不是过时的老古董,是帮我们完成生命成长、确认情感联结的载体。

在城市与乡村的广阔天地里,民俗也在长出新的模样。钢筋水泥的都市里,春节庙会、元宵灯会又热闹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邻里之间的陌生感被打破,新老市民在同一份热闹里,找到了属于这座城市的家园感;乡土大地上,老手艺成了乡村振兴的金名片,非遗工坊里的一针一线,带着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乡规民约、岁时节庆,又把村子里的人重新聚在了一起,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态智慧,也成了今天乡村发展的底气。

这些鲜活的细节都在告诉我们,民俗从来没有远去。它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种表达方式,继续陪着中国人过日子。只要中国人对团圆的向往还在,对美好生活的期许还在,对天地人情的敬畏还在,民俗就永远不会过时。形异而神同,这就是民俗在当代最珍贵的生命力。它没有因为时代变化而消亡,反而一次次适配着中国人的生活,继续滋养着我们的日常。

三、如何让非遗真正活在当下,传向未来?

聊到这里,难免会碰到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喊了这么多年的非遗保护,为什么还有不少项目困在“人走艺绝”的困境里?为什么有的非遗成了景区里千篇一律的纪念品,离普通人的日子越来越远?萧放教授用二十多年的保护实践,给出了最实在的思考。在他看来,非遗能不能真正活下去、传下去,关键不是把它供起来,而是能不能接住它的根,又找对当下的路。

非遗的魂,是藏在技艺、仪式背后的文化内核,丢了这个魂,再花哨的形式都是空壳。端午的龙舟赛,如果只剩了竞技表演,丢了对家国的念想、对自然的敬畏,就没了根;老木雕如果只剩了流水线的纪念品,丢了匠人对木料的敬畏、对工艺的坚守,就没了魂。但反过来,只抱着老规矩不放,不肯往当下的生活里凑,不肯适配今天的生活节奏,也难免会被锁在深巷里,没人看见,没人传承。守住内核,又敢在形式上创新,让老民俗、老非遗能贴合今天的日子,这才是活态传承的真正意义。

说起来,非遗的根,从来都在人身上。没有拿着刻刀的匠人,再好的木雕技艺也只是纸上的图纸;没有领着大伙办庙会的组织者,再热闹的年俗也只剩个空名头。传承人是非遗的灵魂,给这些传承人兜底,让他们能安心授徒、踏实做手艺,比建多少个展馆都实在。但非遗也不是传承人的“独门绝技”,它是属于全体中国人的文化财富。只有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非遗、喜欢上非遗,让社区里的民俗活动办起来,让校园里的非遗课堂开起来,非遗才能真正跳出小众圈子,扎进社群生活的土壤里。

非遗的未来,藏在一代代人的接续里。要让年轻人愿意接、接得住,就得让非遗走进校园,从幼儿的民俗绘本,到中小学的非遗研学,再到高校的专业培养,让孩子们从小就能摸到非遗的温度,而不是只在课本里见过它的名字。也正因为如此,非遗的学科建设才格外重要,只有搭起完整的学科体系,培养出懂理论、能实践的专业人才,非遗保护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浙江嘉兴“千年梓树 非遗童行”研学活动http://www.zj.xinhuanet.com/20250419/50a034dc996948aa9da93d87856cf9ff/c.html
▲浙江嘉兴“千年梓树 非遗童行”研学活动http://www.zj.xinhuanet.com/20250419/50a034dc996948aa9da93d87856cf9ff/c.html

当然,非遗最终的归宿,还是回到生活里。它不是脱离日常的展品,只有当它能融入我们的衣食住行,能安放我们的情感需求,能给我们的日子添滋味、给我们的精神托底,它才能拥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文旅融合也好,文创开发也罢,最终都要回到“人”的身上,回到“生活”本身。倘若脱离了普通人的日子,再热闹的开发,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泡沫。

翻完这部书的最后一页,我总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跟着外婆搓汤圆、包粽子,和兄弟姐妹在马路边放烟花爆竹的日子。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民俗,也不知道什么是非遗,只知道这些热热闹闹的规矩里,藏着一家人的念想,藏着过日子的滋味。其实说到底,民俗也好,非遗也罢,本身都不是什么艰涩难懂的学问,它就是中国人过日子的方式。我们回望它,读懂它,最终是为了把这些藏在烟火里的心意,好好传下去。愿每个翻开这本书的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熟悉的那点烟火气,也能成为这点烟火气的传灯人。

・本次推送内容为《民俗学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读后感”。

・感谢郑博宇授权转载。

・图片源自网络。

本文作者

郑博宇,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博士生。

民俗学与非物质文化遗产
▲《民俗学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萧放 著,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

萧放,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系主任、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民俗室主任。主要社会兼职有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副会长兼中方会长、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国家非遗专家库成员。曾任中国民俗学会第八、第九届副会长,日本关西学院大学社会学部、台湾辅仁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研究方向为历史民俗学、民间文化史、岁时节日与礼仪民俗、非物质文化遗产等。先后主持承担与参与国家社科基金重大与重点项目、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等十多项。先后获得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特等奖、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学术著作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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