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各位同仁、书友,新年好!
窗外已是新岁光景,交替之际,很适合给过去一年的阅读做个总结。起初,我也动过念头列一份四平八稳的名单,比如刚刚斩获国际大奖的史学巨著,或是探讨东亚儒家思想脉络的庄严大作。它们固然是学术殿堂的梁柱,不可撼动。但此番,我特意选取了几本带有外部视角或独特理论视阈的著作,想换个口味,带大家一同去探索一个更真实、鲜活,甚至带点“野性”的东亚。
鲜活的东亚在哪里呢?它不只存在于尘封档案或古籍注脚中,它可能藏在一碗似毒非毒的药汤里,藏在御宅族投向二次元虚构世界的狂热凝视里,藏在中文打字机那笨重的字盘内,藏在被放逐于山林深处的女巫传说中,藏在百年前从福冈驶向釜山的颠簸渡轮上,甚至藏在被精心剪辑过的枯山水影像里。让我们暂且搁置宏大叙事,谈谈“具体的生命”与“被制造的幻象”。以下6本书,从感官的冒险入手,穿越流动的边界,最终抵达被制造的皮相背后,揭开东亚世界的另一重面纱。
一、感官的冒险
“身体从来不是封闭的容器,而是毒、药与愿望的试验场。”
01. 药铺的辩证法:在治愈与致命之间

在东亚世界的炼丹炉里,没有什么比丹砂和水银更具诱惑力,也更致命了。古人迷恋丹砂那鲜红永固的色泽,认为它是时间的征服者;而流动的液态水银,则被视为某种具有灵性的“神物”。为了追求长生,无数帝王将相甘愿吞下这些剧毒的重金属。这 不禁使人发问:在古代中国,为什么通往“永生”的道路,往往是由致命的毒药铺就的?
来自纽约州立大学历史系的刘焱教授的《以毒为药》,恰好从这一极具张力的切口入手,带领读者回到那个充满危险与诱惑的中古医疗世界。本书口碑极佳,荣获了美国医学史界的最高荣誉韦尔奇奖章(William H. Welch Medal)。而上一个获此殊荣的撰写中国题材的学者,正是刘焱的导师、著名的身体史学者栗山茂久。
在以往的物质文化研究中,我们往往倾向于关注药物的流通与消费,比如人参、香料。但刘焱敏锐地捕捉到了国际学界的“毒物转向”。他指出,现代医学致力于将“毒”从“药”中剔除,追求绝对的安全;但在中古中国,“毒”被视为一种强有力的“效能”。古人并不畏惧毒,相反,他们追求“以毒攻毒”的雷霆手段,认为只有最猛烈的药物,才能驱逐体内最顽固的鬼神与病邪。
书中对“五石散”的分析堪称经典。这种由钟乳石、硫黄等剧毒矿物构成的散剂,在魏晋南北朝竟然成为了士大夫们趋之若鹜的“时尚单品”。基于详实的医案分析,作者指出士大夫们服用五石散,不仅仅是为了治病,更是一种“身体政治”和“感官探险”。服散后产生的燥热、皮肤敏感以及精神亢奋,被当时的人视为药力生效的“身体感”。为了散热,他们必须穿宽袍大袖(形成了魏晋风度),必须在寒冷中行走(行散)。通过驾驭这种剧毒,士大夫们展示了自己驯服自然、转化危险的能力,甚至以此确立了自己的阶层区隔。这与福柯关于“生存的美学”的论述如出一辙,这种在生死边缘试探的服药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表演性的自我技术。
此外,以附子的热力、水银的炼制为线索,本书还尝试探讨了唐代政府如何通过颁布药典来垄断对“毒药”的解释权,以及医学知识如何在“上医医国”的隐喻中与政治秩序发生共振。对于习惯了“中药温和无毒”这一现代话语的我们来说,本书像是一剂猛药,提醒着我们:历史是粗粝的,甚至是有毒的。
在古代世界里,药物作为有生命的行动者,在治愈者与杀手之间游走,在道教炼丹炉与宫廷阴谋中穿梭。读罢此书,再看那碗黑乎乎的中药汤,或许会品出一种在秩序与混沌之间博弈的哲学况味。
02.理解宅文化:菲勒斯少女与自律的虚构

聊到东亚流行文化,斋藤环无疑是座无法绕开的高山。作为日本筑波大学的教授和资深精神科医生,他是第一个拒绝使用“幼稚”或“社会适应不良”来简单打发御宅族的学者。
原书早在2000年就已问世,并被西方学界誉为亚文化研究的里程碑,但在中文世界它却姗姗来迟。彼时曾被认为太超前、过于激进,而如今随着AI伴侣、虚拟偶像的爆发,现实世界终于“追上”了斋藤环的理论。我们这才惊觉:斋藤环不是在写历史,而是在写预言。这记迟到了25年的“回旋镖”,终于精准击中了时代的靶心。
它跨越二十余年却依旧锋利如初,这源于其对常识的颠覆。既往的主流观点通常认为,御宅族沉迷二次元是因为在现实中受挫,把动漫角色当作现实女性的“替代品”。但斋藤环运用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观点:御宅族的欲望对象,从来就不是现实的替代品,而是“虚构”本身。
斋藤环引入了“菲勒斯少女”(phallic girl)这一极具解释力的概念。他敏锐地指出,与欧美文化中常见的、肌肉发达的成熟“女战士”(比如《神奇女侠》)截然不同,东亚的“战斗美少女”往往是青春期的、身体未成熟的,却手持巨型枪炮或魔法杖。这里有必要做一个理论上的厘清:在拉康的精神分析语境中,“菲勒斯”(Phallus)绝非粗浅地指代生理器官,而是象征着一种绝对的权力结构、秩序与完满性。当这种象征性的权杖被置于一位柔弱少女手中时,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不妨回想一下《美少女战士》或《魔卡少女樱》。主角们穿着层层叠叠的、极度强调“可爱”与“女性特质”的蕾丝战斗服,但她们手中挥舞的封印杖,却代表着一种绝对的雄性秩序与力量。实际上,这种形象即“菲勒斯母亲”的某种变体。在一个完全封闭的虚构空间里,她完美地结合了“可爱”与“战斗”,从而产生了一种无需通过现实接触就能完成的欲望闭环。这种欲望是不需要现实参照物的,它是自给自足的。

斋藤环进一步指出,这种欲望指向的是一种纯粹的语境。从《新世纪福音战士》里作为“零度符号”的凌波丽,到《魔法少女小圆》里在无数时间线中轮回战斗的晓美焰,这些角色展示了所谓的“自律性真实”。这意味着,她们不需要依赖现实世界的逻辑而存在,她们自身就是欲望与身份在媒体空间中持续生成的产物。
这比单纯的漫画史要深刻得多。它解释了为什么日本的ACGN(动画、漫画、游戏、小说)文化具有如此强的“排他性”和“高语境性”。为什么这一套逻辑在欧美(除了硬核粉丝圈)很难被完全理解?因为这是一种高度特化的心理结构。 今天重读此书,再看看身边的虚拟主播、纸片人伴侣和二次元抽卡游戏,这不就是斋藤环所言的“现实引退,虚构上位”吗?我们正在进入一个现实与虚构“界限液化”的时代。我们消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角色,而是一整套被精心计算过的、永不会背叛现实的“虚构性”特权。这不是逃避,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二、流动的边界
“大海不是阻断交流的墙,技术也不是理解的障碍。”
03.键盘上的突围:方块字与机械技术的博弈

[美] 墨磊宁(Thomas S. Mullaney) 著,张朋亮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
不妨想象一下:“现代性”有声音吗?在西方社会,它或许是雷明顿打字机发出的“哒哒哒”声。这种声音急促、连贯,代表了字母文字的胜利。26个字母逐一对应,敲击即所得。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拥有几万个方块字的中文,在这个声音景观中是失语的。
墨磊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字母中心主义”。在以QWERTY键盘为标准的全球信息秩序中,中文打字机曾被视为一个荒诞的笑话,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机械怪物。中国打字机被嘲笑称大得像织布机,打字员七手八脚地像在跳舞。但正是在这种格格不入的尴尬中,东亚人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技术突围。
不同于西方键盘的紧凑,中文打字机拥有一个巨大的“字盘(tray bed)”,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2500个常用铅字。打字员需要悬停、搜寻,然后按下操纵杆,让抓字臂俯冲下去,“抓”起一个汉字,撞击滚筒,再将其归位。正是这种复杂的机械运动,催生了“输入(input)”这一颠覆性技术概念的诞生。西方是“打字(typing)”,即按键与字母1:1对应的机械复制;而东亚是“输入(inputting)”,一种“检索—组合”的过程。为了把庞大的汉字塞进小小的机器,从周厚坤、舒震东、林语堂到无数排字工人,发明了部首检索、四角号码等机制。更惊人的是,它预演了现代计算机的“算法逻辑”。为了提升速度,人们打破了《康熙字典》的部首传统,将“的”“一”“是”等高频使用的汉字集中在字盘的中心区域,从而形成一个高效“热区”。

这不就是最早的“大数据优化”吗?这种被逼出来的“输入”逻辑,实际上比“打字”更更具未来感。看看今天的智能手机和AI,当你在键盘上敲下“y-y-d-s”,输入法立刻跳出“永远的神”;当你对AI说半句话,它能预测你的下半句。这种“预测性文本”和“代码中介”的逻辑,正是中文打字机在一个世纪前就开始演练的生存智慧。正如徐冰在本书序言中所言:汉字就像一个对机体有益的“怪基因”或“杠精”,逼迫现代技术不得不进化得更复杂、更智能。
作者提出了“雷明顿自我(Remington Self)”的核心概念:我们的认知早已被西方的打字逻辑驯化,潜意识里认为“按键即出字”才是正常、现代、高效的,而“按键—选词”则是麻烦、落后、畸形的。这种技术上的自卑感,曾长期压抑着汉字文化圈。本书透过历史提醒我们,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容器,而方块字的执拗,留住了一种非线性的、多维度的认知方式。
04.跨越边界:作为方法的“海峡”

做区域研究时,我们常受困于詹姆斯·斯科特在《国家的视角》中所描述的困境,即现代国家总是试图将复杂的社会现实简化为地图上清晰的边界。在此视角下,日本史和韩国史被国境线切割得泾渭分明,仿佛海水是一堵墙。但汉娜·谢泼德这位来自耶鲁大学历史系的青年学者,带给我一种类似布罗代尔写“地中海”时的那种豁然开朗感。她写的不是陆地,而是海峡;亦非国家,而是网络。
本书聚焦于福冈与釜山之间的对马海峡。通过挖掘大量百年前的市政档案和商会记录,谢泼德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对于渔民、行商和小贩而言,跨越海洋去对岸谋生,比去本国的首都还要方便。这印证了滨下武志关于“亚洲经济圈”的论述,即亚洲内部存在着一个超越政治版图的、具有长时段韧性的贸易网络,更展示了一个“自下而上的生活圈”。滨下武志强调,朝贡贸易体系下的经济网络往往比王朝更长寿,而谢泼德则将这一宏大理论落实到了具体的“船票”和“鱼市”上。
书中所描述的“跨海都市圈”,是一个充满韧性的民间社会。即便在帝国主义扩张和殖民统治的宏大叙事下,普通人依然利用海峡的便利,编织着自己的生计网络。福冈的商人早上坐船去釜山谈生意,就像今天我们乘坐地铁通勤一般自然。这种网络有时顺应帝国,有时则悄悄溢出帝国的管控,比如霍乱时期的检疫与偷渡等。
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极佳的方法论:田野不一定非要是某个固定的村落,田野可以是“之间(In-between)”的状态。在当下这个地缘政治日益紧张、边界日益森严的世界里,重新审视这种超越国境线的“海峡视角”,或许能使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摆脱单一视角的束缚。它提醒我们,人的生活本能中,总是有一种溢出边界、寻找连接、相互交流的冲动,而这种冲动可以超越边界。
三、被制造的皮相
“所谓文化传统,有时不过是一次温柔的合谋,或是一场高明的剪辑。”
05.被放逐的母亲:重构女性民俗志

津野田典子的研究,是对东亚传统民俗叙事的一次强有力的女性主义重构。在传统的东亚叙事中,“山姥”的形象往往被分裂为两极:要么是深居山中、啖食人类的丑陋鬼婆,要么是赐予财富与丰收的仁慈山神。这种二元性暗含着“伟大母亲”原型在东亚的独特显现,她既带来了丰饶,也带来了死亡。
但本书最精彩之处,在于剥开了这层神话外衣,揭示了其背后的社会弃老与厌女机制。克里斯蒂娃认为,社会为了维持自身的“洁净”和“秩序”,必须将那些威胁边界的身体(如衰老的女性、不受控的母性)视为“卑贱之物”并排出体外。书中援引性别研究学者水田宗子的观点指出,村庄是父权制秩序的堡垒,那里的女性必须是“顺从的妻子”和“贞洁的母亲”;而山姥则被放逐到了“村庄的性别系统之外”。她穿梭于深山,拒绝被指配任何家庭角色,这种不受束缚的自由,恰恰是父权社会最恐惧的。
津野田典子基于详实的文本考证指出,历史上的“山姥”原型,往往是掌握生育知识的接生婆,或是因年老体衰而被村落共同体遗弃的女性。她们被放逐到社会边缘的山林之地,从而被异化为非人的怪物。书中关于“羞耻感”的分析尤为深刻。从日本创世神话中伊邪那美因丑陋面目被丈夫偷看而产生的暴怒,到《黑冢》中老妇人被揭穿真身后的绝望,这种羞耻感构成了东亚女性心理的底层代码。与其说山姥是天生的恶魔,不如说她是“死于愤怒与羞耻”的女性复仇者。
而在现代化的语境下,山姥又有了新的含义。正如泉镜花笔下的山林女性或黑泽明《蜘蛛巢城》中的纺车女巫,山姥成为了“前现代”的残留。在明治维新建立的“理性、科学”的新秩序地图上,山姥所代表的那个充满魔力、混乱与野性的世界被驱逐了。她成了现代性的“他者”,怀着对现代文明的仇恨,潜伏在黑暗中。
这一研究路数,与西尔维娅·费代里奇在《卡列班与女巫》中对欧洲猎巫运动的经济学分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费德里奇论证了猎巫是资本原始积累过程中对女性身体的控制,而津野田典子则展示了东亚社会如何通过制造“山姥”传说,完成了对“无用”女性身体的遗弃与合理化。山里的女人,不是鬼,她们是被放逐的母亲,是拒绝被驯服的自由灵魂。
06.被剪辑的“日本”:蒙太奇与视觉诡计

如果说斋藤环是在解构当下的御宅族,那么大塚英志则是在解剖现代日本的“前世”。作为日本学界的“挑衅者”,这本2025年的新书,是对柳田国男以降日本民俗学传统的一次总体反思。
今天我们一提到日本文化,脑海中就自然浮现的枯山水、民艺、物哀等“纯粹美学”,在这本书里被揭示为一种现代技术的产物。大塚英志引入了爱森斯坦的“蒙太奇”电影理论,论证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宣传机器,是如何像剪辑师一样,从庞杂、粗糙甚至充满“杂质”的民俗生活中,剪掉那些“落后”的废片,拼接出一个神圣、同质化的“理想日本”。
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霍布斯鲍姆那本著名的《传统的发明》。霍布斯鲍姆的核心观点是:许多我们认为古老且不可改变的“传统”,比如苏格兰裙,实际上往往是近代为了某种政治目的而被“发明”或“重构”出来的。大塚英志的研究,正是这一理论在东亚语境下的精彩回响。他进一步指出,这种“民俗蒙太奇”不仅发生在电影里,更发生在博览会、摄影集和学术著作中。
他尖锐地批评了被称为“日本民俗学之父”的柳田国男。柳田试图在偏远山村寻找一种未被西方现代性污染的“常民”,但在作者看来,这种努力在某种程度上,恰恰迎合了国家构建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笔下那个“想象的共同体”的需求。通过印刷资本主义和民俗学的书写,原本分散的、差异巨大的各地百姓,被想象成了一个拥有共同祖先和灵魂的整体。民俗学在这里,尴尬地成为了民族主义神话的供应商。
书中最震撼的部分,在于分析战时摄影技术如何通过仰拍、柔光等特殊的构图方式,引导观众对国土产生一种宗教般的“崇高感”。这对于从事视觉人类学研究的同仁来说,无疑是一记警钟:镜头从来不是客观的。当我们在田野中举起相机,试图记录所谓“原生态”时,我们是否也在潜意识里进行着另一种“剪辑”?本书启发我们:只有看清了那些被剪掉的“废片”,方能触碰到历史真实的粗糙质感。






作者简介

苏筱,文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民俗学、民间文学、媒介与社会。
田田、婉辰编辑
冬生、酒旗风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