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平时住在日本神户。这次非常荣幸收到谓无名的荐书邀请,请允许我连同我的阅读方式一起分享。我想用对比的方式为读者推荐三组书。每组有两本,两本书的内容相互呼应。我们将两本书对比阅读,有时能收获单独一本所体会不到的东西,甚至可以伴随我们走向未来。
第一组两个男人;耶稣与佛陀

清水俊史:『ブッダという男——初期仏典を読みとく』筑摩書房、2023
第一组这两本书分别是以一个男人耶稣和另一个男人佛陀为主题的。我把这样两本书放在一起介绍,并不只是因为二者的题目相似。两本书的出版时间相差近20年。图片右边这本《佛陀这个男人》的作者清水俊史亲口承认,他的书名正是为了致敬田川建三的《耶稣这个男人》,即图片左边这本书的。也就是说二者的内容虽然题材不同,但具思想上的有共通性。
图片左边这本书《耶稣这个男人》的作者则是另一位日本学者田川建三。田川在第一章开篇这样写道:“耶稣不是基督教的先驱者,而是历史的先驱者。历史中经常会有几个先驱者存在。耶稣就是其中一个。“可见,他强调耶稣作为一个超越历史的、人的存在。我们不难想象,耶稣这个人正是今日拥有二十三亿教徒的基督教的原点。田川在书中批判了其他日本学者、如八木诚一和荒井献,认为他们的研究把耶稣的思想过于理想化,甚至为了创造出自认为的完美思想而不惜说谎。(338页)
比如,田川指出耶稣否定离婚的前提是耶稣认为女性是男性的附属品。并且,耶稣在生活中曾与多位女性有过丰富的感情交错。他指出多个版本的福音书中记录的一个例子。耶稣在皮肤病人西蒙家里接受招待时,曾有一位女性将耶稣的双脚涂满香油,并用自己的长发为他擦脚。尽管真相不得而知,但田川认为耶稣并未感到不快,而是乐意享受这些温暖的接待。但后世却要将耶稣“洗白”,有的说油不是涂在脚上,而是涂在头部,那是预示人将死的一种仪式等等,有的说犹太人接待客人吃饭时只有男性,不可能有女性进来,那么就可能是男人有留长发擦脚的习俗,而耶稣只是对待女人和男人的态度相同等等。类似的分析,读者读起来也要忍俊不禁。总之,田川想强调的是耶稣绝不只有思想,也是一个有感情生活的人。
清水则在《佛陀这个男人》的前言中直接写道,“在全世界拥有五亿教徒的佛教。这个宗教的一切出发点都只是这个男人。”他指出,如何将历史事实从神话与瞬间移动以及空中浮游这种超长现象中剥离出来,是发挥实证主义和科学精神的佛教学这门学问所遇到的问题。他认为中村元在这方面已经做出了巨大贡献,中村从佛教经典中剥离了神话的装饰,还原了佛陀作为人的模样。但在中村之后,学界进入停滞期。在这种时代环境下,大多学者带着难以抵抗的冲动想要描写有现代意义的佛陀,然而却忽略了生活在2500年前的一位印度人的基本事实,出现很多误判。而这本书则带有同样现代冲动的同时,也包含着意图对抗错误的克制。
比如,清水认为“佛陀主张男女平等”就属于后世过于理想化的创造。他具体分析了初期佛经中蔑视女性的言论,并指出这一结论或许难以被现代人接受,但不能忘记佛陀并不是现代人。我们既不能歪曲事实,让佛陀去替现代人表达所期待的现代价值观,也不能全盘否定佛陀的价值观。清水在书中写道:“实际上,基督教的耶稣论研究也呈现出与现代佛陀论研究类似的现象。”(109页)
我认为这两本书可以帮助我们思考“神”与“人”的关系,“古代”与“现代”的价值观的关系。最后想再提一下的是,清水在这本书的后记中还记录了一段令人惊讶的个人经历。
清水身为一个在大学没有正式职称的学者,在前著『上座部仏教における聖典論の研究』(大蔵出版、2021)中否定了东京大学著名教授马场纪寿的某些学术观点。此后清水在学会上被马场教授一对一约出来口头警告施加压力。此后连出版自己著作的出版社也接到对方相关人员的电话。此后他一度憔悴折笔。但巧合的是,宗教评论家大竹晋和花园大学特别教授佐佐木闲分别发表了与马场论争的文章。这些偶然的动向使原本心灰意冷的清水重拾自信,终于得以重启自己的研究。书内书外,权威与个人之间的关系值得我们借鉴和自省。
第二组 加藤周一的对话与杂谈

第二组这两本书都来自加藤周一。图片右边这本是加藤周一与“凡人会”的合著《一个人就好》。“凡人会”是东京都西郊JR中央线西荻窪站至八王子站之间沿线的市民1997年自发组织的活动团体,前身是1994年发起的“现代史学习会”。“凡人会”活动十年期间,从十几岁至三十几岁的市民参会,一共举办了60次学习会。学习会的内容曾围绕战争、如何匡世、911事件、《风流梦潭》事件、以及大江健三郎、大佛次郎等等进行过讨论。
我相信如果不是加藤周一于2008年逝世,他会和凡人会一直坚持下去。因为加藤直接与市民对话是他的一贯作风,他重视人与人面对面产生的智识上的火花,他相信人与人之间心灵的交流可以改变未来。少数人只要坚持就好。哪怕只有一个朋友就好。这正是这本书的书名《一个人就好》。这本书所记录的多是轻松杂谈,展现了知识巨人加藤周一与市民等身大的一面。
关于宗教信仰,加藤在书中留下这样的谈话记录:“一开始我想了解佛教,因此读了许多佛教入门的书。先读了大概五本就已经了解了大概。可是等再读五本却反而不懂了。再接着读下去就越来越不懂了,甚至还不如完全不读之前的状况。因此我选择仅阅读其中一个宗派的书。于是就读完了道元写的所有书。因此我对佛教的理解是出于对道元这个人的理解的。”
“凡人会”代表小川与次郎在后记中回忆了他心中无法忘记的加藤周一的最后一幕,那是最后一次坐出租车去加藤周一家接他时的情形:“出租车马上就从环状八号线转弯进入了住宅区,很快就驶到了加藤的家。没想到加藤竟然已经站在家门外的路边等待着。上一次见他时,我记得他的腰已经弯了。可这一天他却双手抱肘,站得笔直。坏了,我迟到了吗。我赶快探身去看看车上的表,还差七分钟呢。只见加藤朝家门方向转了个身。他穿了一件深蓝的外套,脖子上围了一条耀眼的黄色围巾。他站在这里等了多久呢。我大喊一声”加藤先生!“加藤便回过头来,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冲我亲切一笑,应道:“哈,与次郎!”。读到这里,我仿佛也见到了那天的加藤周一。
图片左边的这本书所记录的则是两位知识巨人之间的对话。然而二人对话的地点是“白沙会”的活动场所白沙村庄。“白沙会”是加藤周一的另一个和“凡人会”类似的市民活动团体。银阁寺附近有一座白沙村庄,是曾与许多著名中国画家有过交流的日本画家桥本关雪的宅院(现作为桥本关雪纪念馆对游客开放)。1989年9月,时任立命馆大学国际和平博物馆馆长的加藤周一曾在白沙村庄庆祝七十大寿。此后,京都的市民与加藤周一互动的学习会就经常在这里举办,因此这个市民团体就叫做“白沙会”。这个会的成员由男女老弱二十多人组成,既有高中生,也有已退休的人,既有主妇,也有公司职员,既有自己做小生意的,也有在家看护老人的,彼此人生经验各异,思想信念也各不相同,这个会和凡人会一样持续活动了十年以上的时间。
言归正传,这本书是加藤周一和他的好友汉诗学者第一人一海知义围绕“汉字文化圈”的东北亚文化版图共同体构想的对谈。加藤周一本人的汉学造诣很容易被他的法国文学造诣所掩盖,事实上不能忘记他的汉学造诣亦相当深厚。比如,陆游的全部作品约一万首,加藤几乎每一首都精心读过。二人关于汉学的对谈就是在一种边吃边聊的轻松氛围中进行的。这本书的最后还分别附有中文版和韩文版的《汉字文化圈的未来》,中文部分是由刘雨珍教授2003年翻译的。这里摘录最后一小段供读者参考。
加藤:欧洲文化的共通之处,一是基督教,二是古希腊、罗马传统,虽然欧洲经历了长期的战争,但它们具有这种共通性,所以统一的欧洲可以实现。现在,东北亚还不能实现统一,但我们谈的是21世纪,100年以后不是没有可能的。
第三组 日本的空气与森林

第三组这两本书分别来自两位日本战后著名学者山本七平和上山春平。我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介绍,绝不是因为两个人同岁且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都是“平”,而是为了对比两位同时代的日本人如何通过不同的文化现象来思考同样的问题。
图片左边这本书《空气的研究》作者是山本七平(1921-1991)。人们常会记得战后日本革新派思想家竹内好、丸山真男、加藤周一等人,却容易忘记还有一位保守派思想家山本七平。山本在二战中当过菲律宾战线上的炮兵少尉,后又在马尼拉当了俘虏。战争结束后他开了一家山本书店,专门经营圣经类的书籍,同时也积极教人如何读论语。
这本书所谈论的“空气”只是为了做类比,它并不是自然界的大气,而是日本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空气”,甚至指的是日本军国主义、全体主义。同时山本还探讨了产生这种“空气”的“水”,认为要改变恶空气的恶性循环,就必须加入新的“水”源。人们虽然不能改变自己外部的空气,但是却不能忘记还有浇“水“的自由。”水“是话语,”水“提供空气的现实基础,现实是人们的生活,而生活酿成了空气。为了防止被“空气”俘虏,人们须不断持续的追究和分析,才能阻止“空气”的酿成。这奇妙的“空气”论在当时的日本十分流行,畅销了三十万本。
值得一提的是,这奇妙的想法与耶稣有关。书的第一页引用了耶稣的话“人唯靠水和灵魂才可进入神之国”,山本这样解释:“如果我将耶稣回归神之秩序的话稍加变化的话,可以这么说”人如果不懂得在空气和水中反思回心,则无法进入人之国。“而这正是日本面临的情况。我们需要在空气和水中反思回旋自己的内心才能维持新的心灵秩序。这本书的主题正是要寻找日本式的人类体制的范本。”遗憾的是,上平在该书中认为,传统的水源已经被无力化,而新的水源尚未找到。新的水源又是什么呢。就留给读者寻找自己的答案吧。
图片右边这本书的作者上山春平(1921-2012)在台湾出生,他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教授的职位,正是在鹤见俊辅撂挑子辞职以后接手的。部分当代日本学者认为上山的思想才是对西田哲学真正的继承(菅原潤『京都学派』講談社、2018)。虽然我个人认为这种意见比较中肯,但毕竟仍非主流观点,也非本书重点,因此这里略去不谈。
在这本《照叶林文化》中,上山认为今日日本文化表层充斥着大众社会、信息社会这些由产业革命所带来的根本变革后产生的东西,然而剥开这层浓重的西洋产物之后,下面沉睡着中华文化构成的独特的农业社会文化,然后再继续剥一层,就会看到农耕社会以前绳文文化那种狩猎文化的内核。而“照叶林文化“正是根据绳文文化提出的概念。照叶林分布在日本、中国中部、南部以及喜马拉雅地区。上山和鹤见俊辅一样受到了柳田国男民俗学的启发,他以日本著名生物学家今西锦司为核心组织多名学者参加的探险队进行田野调查,在这一过程中萌发出了这一概念。这一概念的产生背景正是意图寻求一种与梅棹忠夫的《文明生态史观》以及和辻哲郎的《风土》有所不同的独特视角。
且不说这类挑战是否成功,我们不难看出战后日本学者渴望在现代寻求文化归属,尝试挖掘新精神的种种努力。而这些成果和现象本身或许也是值得借鉴和思考的。
草于2025年3月24日
作者简介
刘争,比较思想学者。关西国际大学国际学部副教授。目前主要研究领域是战后日本思想和中国现代思想。在日本和中国分别出版了从中日比较思想角度撰写的加藤周一研究专著《例外的思想:战后知识分子加藤周一的射程》(现代图书),以及《例外的个体论加藤周一及其思想》(知识产权出版社)。
不折编辑
春生、易遥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