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喜欢张丽华老师的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训练背景容易习惯于沿着五四以降的新文学观念理解“小说”这一事物。但倘若回到文学史的生成过程之中，便会发现看似统一的概念其实存在着多种不同的理解，存在着古今、中西日多种文学观念的碰撞。该书的部分内容其实在作者前著《现代中国短篇小说的兴起》中已经有过初步讨论（该书核心的文类概念虽看似朴实，但依然是非常好用的视角），但比较两本书，可以明显看到讨论的深入和切入视角的变化。这种自我修正不断进步的精神，值得学习。第五章读周作人读得很深入，能拉出其和鲁迅的区别很见功力。第九章的陈寅恪解读也是有益的提示。另外，几篇细读虽然影响研究的判断或许下得过实，但因细读优秀读起来也不觉得过分套理论。2023年读到的怀有类似关怀的研究还有关诗珮的《晚清中国小说观念译转：翻译语“小说”的生成和实践》（香港商务印书馆2019年5月），虽然在具体观点上或可商榷，但也相当值得一读。
这是一本老书了（日文版出版在2005年），但除了收录在《梁启超·明治日本·西方》中的第三章外都是2023年新看的，整体联系起来更能理解作者的思路。第一部讨论文学史这一机制如何参与到日本民族主义的兴起，通过划分内外界限从汉文脉变为国族文学。第六章为中枢，通过梁启超回看日本文学是如何从汉文脉诸框架中挣脱出来的，第三章则讨论梁启超是如何以日本为中介创立出新的中国文学（史）这一框架的。第七章关于新闻小说如何提供了一种以报纸为媒介、与纯文学不一样的文学追求，却终在单行本化后因“非纯文学”而受到排斥的研究也很精彩。第九章讨论森田思轩的翻译中对于“汉文脉”的理解，思轩兼顾普遍性和特殊性的思路让人相当商伟《云帆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年4月）中讨论中国“言文一致”的两篇文章。商文强调的帝国遗产与方言，和斋藤希史所谓的“汉文脉”与训读间颇有互通之处。《云帆集》下篇的几篇写师长和1980年代的散文也是难得的好文章，能够唤回对于文学的真正热爱。在从事相关行业的人身上，这似乎讽刺的成了一件稀罕之物了。
最初知晓这本名作应该是通过前田爱的著作，从前田的短短摘录概述中即感觉这是一本非常有创造力的作品。但一方面国内购取日语书不易，另一方面更因为中世的日语和历史背景知识储备也都不具备，便没有第一时间找来阅读。国内推出中译本时很是期待，读来也确实颇有惊艳之感。译笔流畅，对一些专业术语也有脚注说明，而该书的写作也对外行人非常友好，不难把握重点。尽管解说词中强调了该书的实证色彩，但对彻头彻尾的外行而言，虽然这是一本历史学的著作，但同样可以作为人类学的著作来读。该书采用了一种类似福柯的知识考古手法，挖掘了“无缘”这一有别于权力和私有财产为原则的“有主”“有缘”原理的内容及其历史，它是自由的、共同体的，但最后却被权力所吞没堕落。尽管这一构想看似难脱乌托邦色彩，但网野的这种“虚构”（如果的确是的话），其实怀有和莫斯以来的一系列法国人类学研究共同的关怀，即对现代文明的批判。网野既反对右翼的国家论述，又和左翼的正统马克思主义史学观点有别，似乎带有一定的无政府主义底色，这些思想其实都值得思考，即使置于战后日本思想的领域，网野的思路也是相当超前的。
这本书不是直接关乎东亚研究的，但思来想去仍决定将其列入书单。一方面，这本书的核心人物之一朗松的文学史范式日后产生了世界性的影响，中国和日本当然也不例外。另一方面，翻开当今的文学期刊或任何一位大学的教师名单都会发现，无论是从事文学研究的学者还是研究论文，其中都既有偏重史论和文学史者，亦有从事批评者，且近来双方之间的认识壁垒或学科鄙视链也愈发严重。这样的现象是如何生成的？学术场域和体制建构对于研究的“知识型”流变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阅读本书能够对这个问题产生非常清晰的理解，这既有助于理解文学和史学之间既亲和又竞争的复杂关系，其实也是对于布迪厄理论一个非常清楚的案例示范。该书不妨和弗朗索瓦·多斯的《碎片化的历史学：从〈年鉴〉到“新史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互参，如果再加上涂尔干社会学的拼版，当时法国文科的学术权力关系会更为清晰。而批评、文学史、社会科学的三分版图，其实至今支配着我们这些从制度中生长出来的后来人。
作者简介
吴天舟，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为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后，最近的研究方向集中在李劼人、历史小说和文史互证等问题。东亚研究感兴趣的外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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