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弱冠之年就开始爱读知堂文章的影响，至今读书驳杂，不成系统，愧何如之！承蒙谓无名编辑不弃，让我推荐几本书，盛情难却，只好不揣浅陋，聊一聊去年读完的几本书。万一对读者诸君有一点点用，幸何如之！
当代社会学名家罗伯特·贝拉是对韦伯研究做出重大贡献的社会学大师帕森斯的高徒，早年研究石门心学等德川时代思想，运用韦伯的宗教社会学理论分析日本现代化进程中宗教发挥的作用，其作品《德川时代的宗教》如今已经收入岩波文库，确立了经典地位。不过当年出版后不久，丸山真男写过长篇书评，把它批驳得几近体无完肤，而贝拉竟不以为忤，跟丸山结下终生友谊。那以后贝拉似乎远离了日本研究，《心灵的习惯》《良善社会》等中年以后的几部代表作都跟日本没什么关系，很多人都以为他的专业是美国社会和宗教，但其实他始终关心日本。去世前不久还到日本做过几场演讲，笔者去听过贝拉在东京大学做的关于丸山的演讲。他对老友的真情溢于言表，令听者为之动容。
本世纪初，贝拉写的跟日本有关的重要论文集为一册，由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出版，就是这里要介绍的《想象日本》。此书的出版证明他一直是第一流的日本学家。这个集子的序言很长，长达六十二页，简直可以单独印刷成小册子了。贝拉在前言里评析了日本文明从古至今的各个重要阶段，主要侧重于文化方面，关注文化和权力的互动。收入的论文有谈镰仓佛教和天皇制的，也有谈家永三郎、和辻哲郎和丸山真男的文字，谈丸山的两篇堪称丸山论的白眉。贝拉对这三位知识人评价甚高，说近年日本没有出现他们那样有分量的知识人。整本书给人的感觉是贝拉提供了一种日本学家与社会学家结合的模式，读起来很过瘾。贝拉既是区域研究专家，又有极其开阔的视野和广博的学识，使得他的日本研究具有超越地区研究的格局和影响力，为我们树立了一种典范。窃以为此书很值得翻译成中文，可以开阔我们的视野，了解西方最好的日本学家、社会学家是如何研究日本的。
小尾俊人是著名学术出版社美篶书房的创始人，战后日本出版界的巨人。美篶书房在他的主持下出版了大量西方学术名著，胡塞尔、卡尔·施米特、海德格尔、阿伦特、列维-施特劳斯等二十世纪思想巨人的代表作都列在美篶书房的出版目录里，丸山真男和藤田省三等日本名家的著作也出过不少，都是长销书。小尾身后出版的这本日志是笔者2023年读过的极有意思的一本书，颇值得介绍一下。
因为这本日志原先是记录业务用的，开头没什么精彩之处，像是流水帐。精彩的是记录丸山真男跟他的高徒藤田省三的部分。藤田省三在中国还没有什么知名度，但他是我们了解日本战后思想不可忽视的一位重要思想家。他上大学时拜丸山为师，很快成为日本思想界的一颗耀眼新星，不到不惑之年就跟久野收和鹤见俊辅一起出过一本后来成为名著的《战后日本的思想》。丸山很器重他，多方关照这位弟子。孰料藤田中年变法，在学术上走上了跟老师不同的道路。他拜丸山的好友、著名日本古典学大师西乡信纲为师，不再视政治思想史为自己的专业，而是转而研究精神史，涉猎的范围也更接近西乡信纲，不仅钻研中日古代学问，而且广泛涉猎西方古典学、神话学等学问，甚至读起了丸山不太欣赏的本雅明，因此师徒之间爆发了冲突。因为小尾是他们师徒的共同友人，所以当时的冲突都在他的日志里留有记录，有时是边接电话边做的记录，可以说小尾给我们了解日本战后两位思想巨人留下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附录是小尾的继任者加藤敬事和藤田的学生市村弘正的对谈，也非常精彩，提供了许多背景材料，对我们解读小尾的日志、了解上世纪七十年代日本知识界、思想界发生的一些重要变化帮助极大。
近年美篶书房出版了宫田昇写的『小尾俊人の戦後――みすず書房出発の頃』，为我们了解这位杰出的出版家提供了可靠的文本。小尾俊人相信通过出版可以一点一点促进社会的进步，跟我们的大出版家沈昌文和钟叔河很像。小尾自己学养也很好，不停地买书读书，笔者在神保町邂逅过几次，最后一次是他在去世前半年。他还写书，谈出版与社会的关系等，都很值得一读。
这本雷蒙·阿隆的访谈录最早入手的是英译本，因为看过三联书店当年出的阿隆的回忆录，这本访谈录买来后随手翻翻就束之高阁了。去年偶然拿起原著来读了几段，竟然欲罢不能，发现自己以前忽视了此书的重要性。因为访谈者是两位曾经反对过阿隆的年轻左派，他们轮番上阵提问，跟阿隆一个人写自传毕竟不一样，有些“唇枪舌剑”精彩极了。有位研究阿隆的美国学者说，此书是想了解何谓政治思考的最佳入门书，笔者深有同感。读完此书，如果觉得不过瘾，还可以读《雷蒙·阿隆回忆录》。在笔者看来，欲了解二十世纪，这部回忆录是必读书，对我们思考东亚问题也极有帮助。阿隆在回忆录里有几处提到日本，看看西方第一流的政治哲学家、社会学家是如何看日本的，对我们肯定会有启发。
之所以要推荐阿隆的访谈录和回忆录，也是因为这两年东亚乃至整个国际局势令人强烈感觉阿隆并没有过时。前几年我写过好几篇关于阿隆的文章在国内媒体上发表，在给一家现在已经消失的电子媒体的稿子里我这样写道：“美国学者斯坦利·霍夫曼说‘《回忆录》是阿隆留给他的学生和读者最伟大的遗产，它教育他们如何思考历史，如何思考政治，如何思考社会。于我而言，阿隆就是世上之盐’。笔者完全同意这样的判断。在一个复杂而动荡的世界生活，需要高度的洞察力与判断力。阿隆是经历了二十世纪这个人类史上很极端的世纪的哲人，他在那样纷纭复杂的世界里竟然能够做到对当下及历史有清晰而精准的判断，几乎从无误判，这一切是如何做到的？我想答案都在访谈录和回想录里了。回忆录的副标题是‘五十年的政治反思’，对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事件基本上都有笔墨涉及，阿隆的叙述与论断能帮助我们理解过去不久的那个极端世纪。”
在后冷战时期世界依旧不太平，如今不仅民粹主义改头换面卷土重来，而且有些地方甚至爆发了热战，在我们思考这些问题时阿隆也可以提供不少睿见。等你读完了，肯定不仅能更好地理解二十世纪，也会用新的眼光来看待今天的世界了。著名史学家托尼·朱特说“现在阅读阿隆可以提醒我们在二十世纪的重大冲突中究竟是什么面临了危险，同时知道为何它是那么重要”：读完这本回忆录你就能明白为何朱特这样说，这位卓越的史学家说得一点也不夸张。
以前读《曾国藩全集·日记》时，常看到赵烈文这个名字。后来知道他是曾国藩极其器重信赖的幕僚，有一部传世的《能静居日记》。十年前看到岳麓书社出版后赶紧买了一部。遗憾一直没有时间看，直到疫情开始前不久才下定决定看一遍。每天读几页，一直到去年才读完。这部日记读起来也是渐入佳境的感觉，赵烈文记录的跟曾国藩的对话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那些不会出现在曾国藩全集里的私房话都被赵烈文记录下来了。比如曾国藩问大清王朝的命脉如何，赵烈文说大概不到五十年——那是1867年的事情，可见赵烈文的洞察力何等厉害！难怪曾国藩那么信任他，喜欢找他聊天。这部日记还记录了历史、地理、文学、艺术、宗教、民俗等方面的内容，记载了晚清社会的万象，对我们了解清末社会非常有参考价值。钟叔河先生有部著作书名叫《中国本身拥有力量》(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读了赵烈文的日记，我们越发可以相信这句话了。
值得一提的是，近年共立女子大学的浅沼かおり教授出了本『趙烈文のみた清末の中国社会』，通过赵烈文留下的日记等材料，考察晚清社会的状况。笔者虽然未曾读过，想必跟赵烈文的日记一起看，可以加深我们对清末东亚局势的理解。
笔者虽然从小学习日语，由于缺乏文学细胞，对日本文学一直兴趣不是很浓厚。森鸥外和夏目漱石等文豪的作品中学里读过一点，但说不上怎么喜欢。近年不知何故，偶然读了一点，竟然非常喜欢。这始于在旧书店看到的岩波文库版《鸥外随笔集》。我原先也知道鸥外不仅仅是作家，他对各门学问都有广泛涉猎，是位文理兼通的文豪。刚来留学时看过加藤周一在NHK教育台做的“人间大学”节目，谈他喜欢的鸥外、斋藤茂吉和他的老师木下杢太郎。不过这次读了鸥外的随笔集后，印象变得更加具体了，第一次真正明白他是位歌德式人物，兴趣之广，跟歌德不相上下。对鸥外的兴趣被点燃后，一发不可收拾，连着去了两次位于文京区的森鸥外纪念馆，看了鸥外作品版本展才知道日本第一部《浮士德》正是他翻译的。在纪念馆买的史传《涩江抽斋》读得津津有味，发现果真如石川淳在《森鸥外》里所言，是鸥外的最高杰作。听说台湾近年出版了中译本，真高兴鸥外的这本杰作终于进入中文读书世界了。
顺便说句，在日本研究鸥外的不局限于文学评论家，像林达夫和生松敬三那样的哲学家也都写过鸥外。读了一些关于鸥外的评论后，越发令我确信我们对鸥外还是有很多研究可以做的，研究他不仅对我们理解近代日本思想文化大有用处，而且对我们思考东西文化也很有参考价值。
关于胜海舟，笔者已经写过，此处不赘。去年为了改写关于海舟的旧文，在日本亚马逊下单了这本收入《日本名著》丛书里的胜海舟卷。除了收入著名的《冰川清话》等海舟本人的作品外，还收入了海舟父亲胜小吉的自传《梦醉独言》，编者江藤淳眼光很独特。
笔者多年前跟一位研究西方哲学的同学聊天时谈到海舟，说自己如何如何佩服海舟。没想到那位同学问我海舟有思想吗？让我一时语塞。这套《日本名著》丛书一共五十卷，从《日本书记》开始，到柳田国男收尾，把日本思想史上的重要人物基本上都收齐了。能在这套丛书里占有一席之地，可见海舟的份量了。在这套丛书里海舟讨厌的福泽谕吉也有一卷。
此书卷首收入江藤淳写的海舟论《剑与禅与基督教》，文章开头就身手不凡。江藤淳引用海舟的那句“没有敌人就做不成事”，说海舟的这种思考方式在日本很罕见，是种不惧冲突、重视冲突的性格，海舟具备把他者作为对立者来把握的能力。这真是海舟的真正知音才说得出来的话，让我想起丸山真男一再强调的“他者感觉”。
我最早读的海舟著作是江藤淳和松浦玲编辑的讲谈社学术文库版《冰川清话》，那是第一次知道江藤淳这位大批评家也喜欢海舟，甚至喜欢到担任讲谈社版《胜海舟全集》的编委。原先只知道江藤是研究夏目漱石的名家，没想到他那样高度评价海舟，令我刮目相看，甚至因此改变了对他的一些成见。
江藤还著有《海舟余波》，被论者称赞是写活了明治维新幕后英雄的力作。此书近年收入著名的讲谈社文艺文库，已是经典了。对想了解海舟的读者而言，跟半藤一利的那本『それからの海舟』一样，都是无法绕过的必读书。
文松、海舟与中国编辑
四月申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