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非常感谢毕雪飞老师的邀约，让我能有这个机会面向公众去分享过去一年我读过的书。与此同时也有一些惶惶，因为并不是很自信，担心自己的分享无法给大家提供真正有价值的内容。我们所处的是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我相信只要是对书、对文化感兴趣的人，一定不缺书读。所以我着实不敢以自己所看的书为某种指针，但我也确实很珍惜这个能和大家分享自己读书体验的机会。下面我将和大家分享四本我在2025年看完的比较有感想的书。
我是在五道口的万圣书店遇到《希腊别传》的。当时被这本书吸引是因为它的封面设计很简洁，比一般的书要小，类似于日本的文库本，只是比文库本长一些，算是一本瘦长的小书。这本书第二个吸引我的点是它讲希腊。希腊吸引我的地方太多了，希腊的神话故事、希腊的哲人、希腊的民主制度，这些都是我在过往的人生中或多或少接触过但并没有办法串起来的知识。然后我拿起来这本书看，发现作者是陈嘉映先生，我看过他的访谈，了解他是一位能把事理说得很明白的同时又不缺乏人情味的学者，当时我就想，这一定是本好读的书。
《希腊别传》全书共二十个章节，从迈锡尼时代讲到希腊化时代，240多页的篇幅，整本书几乎没有废话。语言非常精炼。具体内容我不展开讲了，我只分享几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点。一是我很喜欢书的封面上写的一句话“写这本小书，只因我爱希腊，深爱，就愿与人分享。”我喜欢这句话是因为这和我读书、写作的初心相符。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给研究室一年两期的小杂志投过一次稿，当时正值新冠，每天闷在家里心中很郁闷，所以我在投稿时谈到了自己去日本求学的初心。日语里有一个词是“面白い”，大意是有趣的，好玩的，有意思的。我当时就用了这个词，我说虽然时常会感到迷茫，但一想到自己做的还是让自己觉得有意思的研究，就总是还能坚持下去。所以我很喜欢这本书的写作态度，因为深爱，所以分享。而且最宝贵的是，这并不仅仅只是一句为了吸人眼球而放在封面的鸡汤类的话，我确实能从整本书的字里行间读到陈嘉映对希腊的带着极强的个人特质的理解和偏爱。
比如就以希腊的民主制度为例。希腊的民主制度是我们所熟知的，如何评价希腊的民主制度，我相信也有很多专门的研究，但陈嘉映的评价我比较能听得进去，因为在一个没有绝对标准答案的事情上，他很坦诚地谈了自己的观点：
公民观念是希腊人最根本的政治观念，并起起伏伏一直传到现代。不过，在古希腊，唯本城邦的成年男子才拥有完整的公民身份，女性没有完整的公民权，奴隶和外乡人则完全被排除在公民范畴之外。对公民权的这些限制常为人诟病。不过，想想其他古代社会，想想即使在今天仍有那么多男人女人压根儿没有任何政治权利，对希腊人的批评可能会稍微缓和一点儿。（66页）
我一直觉得，一个真正好的人文研究，应该是需要研究者的偏见和立场的，这不是在挑战学术研究的道德和规范，因为这不是在说往自己需要的方向上找材料、堆材料，而是在说研究不能只是找材料、堆材料。我觉得人应该谈自己真实的想法和观点，而且一般这些观点之间是可以相互讨论的，如果做学术要求拿出一个绝对正确的看法，我觉得那是很难的。而且我也不喜欢读堆了太多材料的书，因为很难真正读进去。
《中国思想史》其实是有三本的，但我现在只读了导论的部分，然后读了一小部分中卷。我以前在京大参加过一次葛兆光先生的讲座，记得当时讲的是中国的天下观，讲座结束后我问老师这些观点写在哪本书里，然后老师说清华的教材里就有。我后来找到了，觉得很感慨，因为我入学的时候已经不用这本教材了。但是兜兜转转的，有些知识还是会碰到。
我自己是研究日本史学史的，硕博研究的都是日本第一部包含了大量史论的史学著作《愚管抄》。我的导师刘晓峰先生觉得《愚管抄》可以和中国的《史记》、古希腊的《历史》类比，我也有这种感觉，但还没有成文。这也是一项很需要功底的工作，现在这个社会要求快速出成果，可是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成果又往往很需要花时间打磨，所以我想这项工作还是应该慢慢做。
读《中国思想史》大概是我所做的积累工作之一。其实这个书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并不是最新的研究成果，但我觉得这是很基础性的研究，我以前没读过，现在虽然有出成果的压力，但还是应该补起来。葛兆光先生提出一个概念“一般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的历史”，这是和以往的思想史很不同的。他自己也说这本书出来的时候虽然收到很多批判，但也还是写出来了。就像我前面说到的，我始终认为做研究是需要一些兴趣、主观、偏见和热情的。如果没有了这些，知识只是作为知识在传播的话，那可能反而会成为人们的一种负担。我仍然不打算在这里具体介绍这本书的内容，因为我觉得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人应该会自己去找书来看，但我可以简单说一下读下来的感受。
葛兆光先生写的书是很平实易懂的，能看出来下了很多功夫去梳理，然后中间有非常多他个人的观点与论述，在中国思想史这个领域，我算外行，有些书中引到的史料，我需要去查找原文才能读懂，但这并不影响我读这部书，因为语言逻辑本身是非常清楚的。
读《窄门》是因为朋友推荐，朋友说最近《窄门》又火了，而我没读过，所以我想找来读一读。后来发现我找的这本书其实是纪德三篇小说的合集，里面还包含了《违背道德的人》与《田园交响曲》两篇。纪德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而且他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书中时常提到上帝。我对此感到比较陌生，因为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所以我读到纪德书中无处不在的上帝时，我会感到疑惑，上帝对于纪德而言究竟是什么？当然这个问题我没想深究，虽然这肯定是一个有很多人深究过的问题。
我在书的封皮上看到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给纪德的授奖词是这样写的：“纪德以无所畏惧的对真理的热爱，并以敏锐的心理学洞察力，呈现了人性的种种问题与处境。”我不知道这样的授奖词是否准确，但这确实代表了当时的授奖委员会的意见。从我自身出发的话，我其实很难对纪德所探讨的人性有特别多的共鸣。因为我生长在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文化环境之下。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经历到人性上的那些问题。当然，这样讲似乎也不是特别公正。因为对他在《违背道德的人》中说的一些话，我是有共鸣的。尤其是“以为占有的人，其实被人占有（213页）”，以及“人害怕单独存在，人害怕哪儿都不存在，这种精神上的旷野恐惧症很可憎；这是最要不得的懦夫行为。（209页）”两句。关于这两句话，我在最近的生活中很有体会。我原来想，关系可以帮我解决孤独的问题，后来我发现，关系并不具备这样的功能。而当我们占有时，实际上我们自己也被绑在了我们所占有的事物上，于是我们便失去了自由。我想人最好的状态可能是学会独自走过孤独的旷野，旁边即使有同伴，我们也不应产生与其绑定的想法。纪德对人的观察是非常深刻的，我觉得他写的书可以多读几遍。
说起来很惭愧，因为虽然我是学日本史出身的，但我一直觉得自己对日本史的整体把握很不够。所以这次回国以后，我想还是应该多看一些通识类的书。当时正好在书架上看到了一套中译版的岩波日本史，所以就拿来看了。我本意是从自己研究比较多的中世看起，后来发现自己对那部分知识比较熟悉，看起来不是很有意思。后来又想要不从头看起，但仍然觉得提不起兴趣。后来高市早苗上台，中日关系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我就突然对日本的近代历史产生了很大的好奇。
我以前不喜欢读日本的近代历史，因为那是他们扩张、侵略的历史，这里面充满了杀戮、战争，以及其他许多非常残酷的东西。可是到了当下这个节点上，我突然很想知道日本的政党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他们的领导人换得那么勤，以及他们的政治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所以我找了第八卷《帝国时代》来看。这本书原来的日文名是《大日本帝国时代》，我们中国人不喜欢这个叫法，所以改成了帝国时代。有网友评论，在整套岩波日本史中，第八卷是相对错漏较少的一卷，我读下来也确实感觉还比较通顺。最近在读的另一卷就比较难读，可能是因为该卷讲述的时代涉及的专有名词较多，而译者没有很好地注释出来。
和前几本书一样，我不打算在这里对书的内容做概括，我主要还是想谈一下感想。看完第八卷《帝国时代》，其实我并没有搞清楚我一开始想知道的问题，比如日本的政党是怎么来的、他们的领导人为什么换得那么勤。但我在看书的过程中发现，至少从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有了民主、议会、内阁这些概念以来，他们的领导人就是换得很勤，所以或许可以说这是从一开始就定下的基调。再者，近代日本既因战争变得很穷，也因战争变得很富。让日本变得很穷的是日俄战争，而让日本变富的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当然这样说可能有欠考虑，过于简单粗暴，但对我一个并不专门研究近代日本史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比较直观的感受。然后在这个过程中中国无辜地受到了非常多的伤害，更不用说日本后来野心膨胀，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此外，当时日本国内也存在着非常多种力量，比如说战后，日本天皇就很担心共产主义势力对其统治产生影响，因为《人间宣言》诏书否定了天皇的神性以及日本民族优越论。
前面我也提到了，我是研究日本史学史的，当然也涉及到日本思想史，关于日本的天皇、民族优越论、神国观念，这些都是我很感兴趣并且想要好好厘清的问题。所以看完这本书时，我把书里的很多内容与我自己的研究做了联系，也可以说令自己的问题意识更清晰了吧。
最后再谈一小点整体的感受。其实最近还在读一些其他书，但因为还没有读完，所以我不好意思放在这里分享。上大学以前，我功课很好，但不会读书，因为我还没学会从书里面获取自己需要的养分。我顶多算是从书里获取知识。但那些知识和我的生命联结很少，更像是一些实用的工具。但现在我想把从书里读到的东西内化为我的某种养分，对什么感兴趣就读什么书，专业不能落下，兴趣也不应该被忽略。希望我的分享能让大家或多或少都更爱读书一点。
2026年2月13日星期五
作者简介
葛栩婷，历史学博士，清华大学水木学者，主要研究方向为日本史学史，日本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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