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向北的火车,两名萍水相逢的旅客,引出了一场关于“独特性”的奇妙实验。在金井美惠子的短篇小说《竞争者》中,一位因发现陌生人与自己写下完全相同字句而放弃写作的推销员,遇到了一位有着同款离奇遭遇的“我”。作者以近乎量子纠缠般的精妙设定抛出疑问:当身体被用来区分你我时,我们的精神是各自孤立的,还是可以彼此重叠的?

金井美惠子在中国大陆还没有被翻译过,也没有出版过中文版,因此她的作品是首次以简体中文的形式通过谓无名公众号以飨读者。译者刘争将这场游离于灵魂与躯体之间的文学镜像带入了中文语境。常年深耕比较思想研究的她,不仅精准传达了既孤独又联结的微妙悸动,更在译笔中注入了深层的学术共振。正如她在《例外的个体》中所反复叩问的那样:每个个体既具躯体的独特性,又拥有精神的普遍性。这份哲学敏锐,在文末那篇同样精彩的翻译后记中也有着淋漓尽致的展现。

竞争者

金井美惠子

刘争 译

一列火车向北疾驰,我在空荡的餐车里享用这天的第二餐(车厢里只有我和另一位乘客)。出发前,我已在旅馆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餐,旅途中我有时会因为飞机与火车的转乘过于繁忙而错过午餐,有时会有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食欲而在火车上再吃一顿,此刻我属于后一种情况。我点了两人份的当地特色扇贝焗烤,它应该被再多放点盐,我还点了当地特色烤牛肉、青芦笋沙拉和蜜桃冰沙。餐桌上除了这些食物,还放着一个桌饰,一个供客人喝水的玻璃杯里插着一枝粉色的康乃馨和一枝芦笋叶。我开始琢磨,为何康乃馨总会和芦笋叶搭配在一起呢,答案却只在一瞬间就出现在脑海里,原来那只是一个过于简单的理由,这问题立刻令我兴致索然。——说到底,康乃馨这种花,不过是一根人为般笔直的茎上附着几小片细须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叶子罢了。除非将多枝康乃馨花组成一大束,否则单看某一朵总显得过于单薄、枯燥。而芦笋叶,恰如蕾丝形成一层绿色的薄纱,恰好能为这朵人工花衬托一层人为的陪衬。就这样,我对这个问题很快就做出了无聊又陈腐的结论。

我开始喝餐后咖啡时,夕阳已沉入森林的另一端,整片天地都笼罩在淡玫瑰色的暮影中,隐约泛着银白光晕。窗外的景色有节奏的不断流逝,连一个电灯的光点都没有,令人无法想象这片土地上有人类生存——唯有广袤的荒原(据说那是一片不毛之地)和正与荒芜争夺疆域的常绿树森林,森林带被断层突然截断,露出铺在溪谷底部的岩石、和在其中凄凉流淌的小溪、以及如攀附岩缝般茂盛生长的几株扭曲的矮灌木,张着黄色的花瓣。在这单调的景致中,唯有穿行荒野的河流呈现胶片光泽般的银色——那是河畔的相思树、以及像极了猫身上的灰毛的猫柳,野花们的斑斓色彩,使它们成为在小牛漫步的荒原上疾驰的车窗景色的温柔点缀,我的眼睛望着它们便感到十分满足。夜幕降临,窗外曾经美好的景致反而凸显了森林带的孤寂。当我喝完第二杯咖啡时,暮色最后的余晖终于被丘陵吞噬了。

当火车驶过弯道时,车厢的震动使盛着康乃馨的水杯摇晃起来,花朵像甩动脖颈起舞的人。饱足的幸福感与旅途疲惫让我轻打了哈欠,点燃香烟时我想起某个人,不禁莞尔。倘若他在这里,他大概会说:“我感觉像驶向阿伦海姆领地。”那人总是只读小说的开头几页,便不再继续。而我大概永远只写小说的开头,也许是为了拖延小说完成时的“悲哀”吧?

正在这时,坐在斜前方餐桌旁喝威士忌的男人递来了一个微笑。在仅有两位乘客的餐车内,如果有一个人朝你展露笑颜,除非是性情极为刚烈之人,否则绝难视若无睹。而我终究算不上刚烈之人,终究还是礼节性的报以微笑。

不在换乘站转车的情况下,这趟列车抵达终点前,大约还需要四个小时吧。他开口问道:“您愿意一起喝杯威士忌吗?”说完这句邀请,他又马上补充道——当然我只是一个无聊时找到可以聊天的人就有点开心的人,正在用老套的客套话来包装我唐突的失礼罢了。我当时暗忖,“他为何会对倾听陌生人的闲谈这种事表现得如此宽容呢?”这个穿着青灰色粗花呢外套的矮个男人,看上去既不简朴也并不浮夸,有一种无个性的气质,他到底多大岁数呢。

人们都说,干我们这个行业的人,具有一种能通过外在形象辨识人物的能力——也就是指职业训练养成的直觉——实际上,我们这类人的确相信自己具备这种鉴赏能力,因此对所有人都抱有轻微的鄙视,应该说也是我们这种职业特有的矜持吧。不过在我看来,这些都极其无聊。我喜欢这个职业的首要原因是可以不断地旅游,其次是我们销售的是世界大百科全书。我们必须用词汇——用词汇所蕴含的浪漫力量——去魅惑他人。我们必须使读者坠入对知识的浪漫幻想之中。我们将知识世俗化地镶嵌于无名之中,让人们相信世界可以尽收于百科全书之中。也就是说,百科全书中的词汇可以施展某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世间存在永远不变的“世界事实”,这种甜美的梦想才是我们真正售卖的东西。百科全书在普通家庭看来,是不变事实的集大成之作。既然是事实,就会永不过时,买这样一本书无疑是稳妥又划算的购物。但是你知道吗,实际上世上再也没有比百科全书更容易过时的书了。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十年前的百科全书准确记载着某都市的人口数据,而十年后的今天,该城市人口已近乎翻倍。所谓科学进步,正是如此。最新的东西并不是更好、更准确的事实,但这却属于科学以外的领域。实际上,世间大多事物往往越是古老,就越令人怀念,也越珍贵。

我们最初谈论了他的职业。当我老套的开启话题“您此行是出差吗”时,他便开始讲述自己的职业。我又说“那您的行李一定很重吧”。——毕竟我觉得他这趟旅途中似乎带着整套百科全书的样书。我自己并无值得向人倾诉的浪漫经历——或许在外部刺激下也会回想起某些感伤往事——但我主要扮演倾听者的角色。他的故事在某种意义上深深吸引了我。我认为自己已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虽然,数量不一定很多,但无论喜好与否,人生本就注定要与形形色色的人相遇。而成为这些人的倾听者,也是我的习惯,因为我更偏爱倾听他人的故事。那些新奇古怪、甚至看似离经叛道的种种情节永远不会降临在我身上,只会发生在其他人的身上——虽然这为我的孤单生活增添更深的孤独色彩,但也好,我没必要谈论自己的故事,我不过是故事的中介者罢了。

泉岳寺附近的旅馆那间带西班牙风情小庭院的咖啡厅不知还在不在,客人可以在铺着浅褐与灰色的哑光瓷砖的露台上,在棋盘一样渐次铺展、藤蔓缠绕的凉棚下惬意品茶。酒店是座阴郁的灰色L形建筑,狭长的L形的钩部与西班牙式小庭院相隔,焦褐色粗柱与白色泥构筑的平房式咖啡厅就像一个挂在钩子上的褐色瘤子,充满西欧乡间宅邸的质朴。

五月某个周日下午,我从鱼篮坂的斜坡开始散步,偶然邂逅了这处静谧的露台咖啡厅。这街角的微小发现,与在西班牙风情小园石砌圆桌旁啜饮的冰镇皮尔森啤酒同样令我沉醉。那时我正值青春年华,而青春时代的五月总会自带些伤感。其实心中并没有值得追忆的往事,也根本没有可怀念的实体,但正因如此,才更容易在白色的朦胧中沉溺,沉溺于空虚的感伤。

我仍清晰记得,那次是我人生第一次一个人走进店里点酒。

要说我为何偏偏那天有如此勇气,你大概也能猜到——是因为那天我探访了一位住在鱼篮坂附近的美女而热血沸腾。简单说吧,那就是初恋的悸动。仅仅两星期后——现在恐怕已无人记得——我写的小说获得了某位资深作家的赏识,就此踏入了所谓的文坛。有热情写小说的人未必是真正的小说家,实际写了小说的人也未必是真正意义的小说家,我写小说也并不意味着我有成为小说家的梦想,但当时,我似乎真的渴望成为一个小说家。后来我写出的小说,以及那之后又写出的另一本小说——那是青年作者的作品常有的情况,成年人天性中有种美德,他们不介意年轻人的瑕疵,他们愿意表扬和鼓励年轻人。由于反响不错,我很快就出版了小说。这是前辈对新生代作家的责任,对他们而言,若不向自己的世界注入新鲜血液,整个领域的存续都将面临危机,因此我也无需对这份善意过度感激。简言之,我们青年作家不过是将沸腾的新鲜血液注入他们的陈旧故事罢了。他们要求我们展现些许攻击性的青年光芒,要求我们像猎犬般敏捷地拒绝向既定世界摇尾乞怜。然而这些要求与我们的精神之间,似乎存在着无法弥合的鸿沟。比起进攻,我们更愿守护自己的小天地;面对世界,我们虽未摇尾乞怜,却也夹着尾巴逃走了。

但说到底,我们后来放弃写作的真正根源,是我们丧失了文学作品所必须的“独特性”的信仰。

我刚才讲了,当时我正初恋,那个女生的生活几乎和文学毫不相关。就连我在她身边写下的小说,她也不曾以文学视角阅读,我觉得一般女生至少会出于一种纯粹的好奇心来翻阅一下,但她并没有。现在回想起来,我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迷恋她,大概可以给出与当年完全不同的解释,她或许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竞争者。那时(虽已是久远往事),我以为自己痴迷的并不是她的肉体,而是她本身所蕴含的感官魅力。这位拥有莲花般苍白手臂的女孩,很容易引领我进入一个年轻且无经验的男生沉溺其中也无可厚非的官能世界。

直到我在她的房间发现其他男子遗落的笔记本,我才察觉到她家中常有其他男性造访。奇妙的是,当时我竟未感到强烈嫉妒。我并没天真的认为,只有我能独享这个如此美丽女生的爱。但我从那个陌生男子粗心遗忘的笔记中,嗅出了他渴望被阅读的心思。我用异常讽刺的语气辱骂那个男人:“既然你这么想被人读,那就让我来读了吧。”但那个女生说,“这毕竟是别人的日记,你在背后偷看太卑鄙了。”她那过于正经的言辞反而让我更觉得恶心,我甚至觉得她自己才是不洁的卑鄙存在。我反唇相讥,那家伙就是故意把笔记本遗忘在现场的卑鄙小人,他肯定在写卑鄙的小说。事实上,不正是如此吗。

我偷偷把笔记本带回家,在那个带西班牙风情露台的咖啡厅里,第二次一个人点了啤酒,翻开一页一页阅读起来。

那个本子上写着我写过的文章,我甚至怀疑是那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男子难道特意从我的书里一字一句抄录下来。那些文字完全就是我自己的笔记的原貌。自那以后,我每次去她家总会发现那个笔记本安静的躺着,而每次笔记本里必定写着和我写的如出一辙的文字。

写作(或者阅读)对我而言,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愉悦了。我甚至难以置信自己曾有过那般愉悦的时光。我的文字总是已经(或同时)被他人书写着的事实。每当我将所有感官的触须向世界伸展,这是我要书写的行为,然而与我相似的触须必然会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个未知的陌生人正伸展着相同的触须进行书写。而且,他的书写被我阅读着。当我写下“我写”时,那本笔记的书写者也会在笔记上写下“我写”。这样的事情使我感到难以置信的痛苦,我写的所有文章,所有词汇都会发生同样的连锁反应,并且永远这样持续下去。我以阅读别人写的东西的形式看我自己的书写,这奇妙的体验折磨着我。我似乎和他做一场永远无法摆脱的竞争。后来我不再使用“我”这个词了。你应该能理解吧,经历这样不愉快的事以后,“我写”这件事变得毫无意义了。换句话说,对我来说,我永远就是那个他。不,应该说是“我们”。我写“他写”。于是,写那个笔记本的人也写下“他写”。我写“我们写”,写那个笔记本的人也写下“我们写”。他到底是谁呢。难道他不就是我吗。或许他只是许多没有名字的词汇。

每当我想起那个驶向北方的列车上遇见的矮个子男人,我便感到无比厌烦。我应该这样评价他吧,他是一个由于不知道谁在写而放弃写作,抑或彻底失去写作能力的作家。那个男人说,写作的事就全权交给那个他了。他说:“我时常怀念那个奇妙的竞争者。对他而言,我也是竞争者啊。我甚至会想象,他现在或许仍在写小说吧。但随即又立刻否定这个念头。毕竟我已无法写作,他又怎能继续写下去呢。是的。因为写东西的人一直是“我们”啊。”

若说有什么念头始终萦绕着我,便是他为什么要停止写作这个疑问。那个男人说的话,似乎已是这个疑问的解答。但他说下决心不再写了,而把写作的事都交给另一个他了,这一点我不太明白,这个“他”指的是我见到的那个男人,还是他的那个竞争者呢。关于那个男人的故事,仍有两三处令我难以释怀。首先,从我听到的叙述来看,他对写笔记本的那个男人的肉体好像并不感兴趣、表现得过于冷漠。男人是女生的年轻恋人,他怎么可能对恋爱关系上构成竞争者的另一个男人的肉体完全不关心呢。我认为他的叙述并不自然。我的看法是,这种竞争者的出现,绝非如那男子仿佛遭受重大打击一般值得惊讶,这种事也绝非他一个人才有的不幸遭遇和特殊奇遇。我认为这种事在任何人身上都可能发生。因为其实我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一直有人莫名其妙给我寄笔记本,我关心过那个寄笔记本的人的肉体是否真实吗?我蔑视那人,并为此事感到厌烦,却我从未对那人的肉体好奇过。

我期待的事是,那个给我寄笔记本的人、他,不、应该说是我们,能在笔记本上多添上哪怕只有一个新的词汇。那样的话,这个新的词汇也会成为我的词汇。它将脱离我,无限地远离,最终成为我们共同的东西。

我,不、是我们,在憧憬着寄来的笔记本上增加新词汇的同时,也憧憬着语言作为生命,成为纯洁有机物的另一个宇宙。

我还该补充一下,我答应那个男人买他的百科全书。虽然我对世界各都市人口变化并无兴趣,但认为百科全书那种让所有词条、所有事物以同等分量共存于一册的特性倒也并非全然无用。况且,世上毕竟无人能精确计算我们的数量,“竞争者”也该被称为“竞争者们”吧。

翻译后记

金井美惠子为读者呈现某种关于独特性的悖论。一个曾经的作家竟然遇到了和他写同样词汇的另一个“竞争者”,而这位不再写作的作家现在的职业是销售《世界百科全书》。他在列车上偶然遇到的“我”竟然也有类似的经历。

“我”经常莫名其妙收到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与自己完全相同的文章和词汇。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偶然太过夸张,在现实生活当中不太可能发生。但尽管如此,金井美惠子通过描绘这样一种小说中的真实情境,展示类似量子纠缠般的未知性和可能性,带领读者进入一场感觉实验。

长期从事哲学研究的我在翻译过程中留意到三个关键点。第一点、“竞争者”的前提是由不同的个体之间的关系才能成立的。第二点、关于时间的完全同时性,或者说是两个不同个体的精神是否存在量子纠缠式的完全同步性的问题。在金井的这篇作品中,这种精神的同步是通过写的行为得以确认的。第三点、关于人的灵魂和肉体的可分性的问题。金井的这篇作品中提到火车上的男人对“竞争者”的肉体似乎漠不关心。金井促使读者思考,灵魂或精神,与人的肉体或肢体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而这三个关键点又似乎共同触发读者思考另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那就是不同的个体之间,到底应如何做出区别?

当人们以不同的身体来区分或定义不同的个体时,个体的精神又该如何区别呢?个体精神之间的独特性、类似性或同步性,如何被证明呢。金井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哲学问题,并通过这篇文章将这一问题浓缩为一个具体的场景,一场车厢中的两个陌生人的对话,通过他们各自的经历和描述将其描绘出来。可以说,这篇文章亦是一场感觉和思考的实验,它引导读者去思考这一关于个体独特性的哲学问题。读者自然可以结合自己的经验场景将这一思考无限延长下去。毕竟,谁能否定如此众多的读者们曾经、正在、将来绝不会陷入“独特性”危机的体验呢。

回到文章的开头,金井在两个陌生人开始交谈之前,描绘了车窗外的景色和餐车桌上的桌饰。那是康乃馨和芦笋叶的组合,“我”自问自答了康乃馨总被搭配芦笋叶的理由,似乎是金井开启两个陌生人对话前的暗喻。花和叶的搭配是人为的意志,还是人类共通的审美呢?花和叶子搭配出现的效果是“美”。人对美的感受是否可能存在某种精神的偶然性或同步性呢。这个开头或许正呼应了这篇文章结尾的竞争者们的关系。竞争者们之间,并不互相模仿,却完全一致。

作为读者,假如我们脱离这个浓密而局限的场景,现实中我们并不一定会对自己与他人之间产生的偶然感到厌烦。我们会把在生活中遇到一些偶然称为“小确幸”便是。就拿我自己来说,我买过一盒饼干,上面的生产日期刚好是我的生日。我的一个朋友偶然看手机时显示的时间刚好是她恋人的生日,于是朋友马上截屏发给了恋人。我猜她的恋人看到或许不会厌烦,甚至十分开心。因为这小小的偶然可能象征两人的默契,或是体现爱情的某种时刻。类似这样的偶然和发现,会使人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孤独的存在。有时即使身处孤独的暗夜,当你阅读到一句产生共鸣的句子,或是从字里行间看见一个使你产生共鸣的人物,你或许会感到喜悦和安心。一段音乐也有同样效果。香味和食物也是如此。即使第一次品尝某种食物,假如那味道能和你记忆深处的味道产生呼应,味蕾会给你多少慰籍啊。每个人或多或少,总会有这样的小经历,而这些小经历或许正是支撑我们理解这篇文章的共同经验,因为每个人都可以从自身的经验和体验中产生某种呼应。

最终,我们都会遭遇一个终极的问题。什么是“独特性”?

毫无疑问,我们的身体具有独特性。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没有两具完全相同的身体。但我们的精神呢?人既然具有各不相同的身体,就一定拥有各自不同的身体所带来的不同经验和感觉。因此,人的经验和感觉也不可能完全相同。但同时,各自不同的人之间却似乎拥有某些相同的感觉。前面提到的共鸣和对美的感受便是。相同的感觉构成个体生命之间彼此相通的精神本源。因此,人们经常不约而同的使用一模一样的词汇,比如“开心”、“幸福”、“痛苦”、“难受”等等来进行表达和书写,这些词汇很容易引发陌生者的共鸣。

金井的这篇小说《竞争者》将这个终极问题带给我们的感受,通过局限的车厢里的场景巧妙的描绘出来。她不仅呈现了两个陌生旅人在行驶中的车厢这一空间中的交汇,还通过他们的对话展现出两人经验和感觉的时间交汇。而这个场景的意义却远不止于此,它似乎告诉我们,个体之间的精神是可重叠的,个体并不是孤独的。有时,我们并不关心另一个具体的人,只收集那些属于自己,同时也属于他人的词汇。我们从那些词汇中体会到另一个自己,就像拥有一个镜像,它映照着我们自己,同时也映照着陌生的他者。每个人既是独特的存在,同时又是重复、普遍的生命。每个个体,都兼具躯体的独特性与精神的普遍性。这难道不正像我自己书写(《例外的个体——论加藤周一及其思想》)这本书时一直思索的思想课题,被投射到文学领域的跨时空的镜像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在这篇小说中看到金井美惠子在我的前方伸向遥远世界的长长的触须。正在阅读的你,或许也同意我这样说。因为或许,这也是属于你的词汇。

単語集
▲『単語集』金井美恵子,講談社文庫,1985,作者简介
日本女作家金井美惠子
▲日本女作家金井美惠子

1947年出生于日本高崎市。1967年,19岁的她首次以作家身份发表作品,小说《爱的生命》入围太宰治奖候选名单。次年荣获现代诗手帖奖。此后开启热情独特的写作生涯,创作大量小说、散文和评论,作品十分丰富。其中包括《柏拉图式的爱情》(荣获泉镜花文学奖)、《多摩屋》(荣获女流文学奖)、《恋爱太平记》、《流言中的女孩》、《一块蛋糕和两次讲述的故事》、《胜手太平记》和《目白杂录》系列等。

韩国女作家韩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金井美惠子就曾在英国大型博彩公司Ladbrokes公布的预测排名与萨尔曼・拉什迪和唐・德里罗处于同等位置。早在2003年的诺贝尔奖预测中就首次出现了她的名字,而2012年春季的国际布克奖提名预测中也出现了她的名字。金井美惠子在日本是一位已获得诸多奖项、人气长盛不衰的著名女作家,在国际上也颇具知名度。金井美惠子尚未在中国大陆地区出版过中文版作品。这篇《竞争者》是金井美惠子的1979年首次刊出的小说集《单词集》(筑摩书房)中的第一篇。译文自讲谈社1985年的日文版40年后由刘争首次翻译成中文。

译者简介


▲刘争

比较思想学者。神户大学哲学博士。关西国际大学国际学部副教授。近年来参与跨文化学术交流,同时涉足艺术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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