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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十九春》《安里屋咏叹》被视为冲绳民谣中的三枝奇葩,争奇斗艳,异彩纷呈。不过,《花》的旋律经中国人编曲、填词变为《花心》,随周华健的演唱红遍海峡两岸,而《十九春》和《安里屋咏叹》似乎鲜为中国人所知。由此可以看出文化传播的偶然性与片面性。其实,即使是《花》这支曲子,在被改编的过程中也已经被简单化甚至被庸俗化。原曲的歌词简洁、纯朴而又内涵丰富,像是《诗经》中的作品,旋律则单纯、含蓄,无论是乙女椿(女子三人组合)的冲绳本土唱法,还是加藤登纪子的现代唱法,听起来都是那么深情而又从容、超然,而《花心》的歌词片面追求唐诗的华丽(“花瓣泪飘落风中”之类),伴奏配器复杂,周华健的演唱又有点夸张,相形之下就显得“俗”了。至于《花》的词曲编者喜纳昌吉,关心的人可能就更少。这位1948年出生的冲绳人是一位思想家型的音乐家,其名言之一是“将一切武器变为乐器”。他同情日本社会的弱势族群,现在正参与冲绳独立运动。

喜纳昌吉(1948~ )
▲喜纳昌吉(1948~ )日本冲绳县人,著名民谣歌手、日本政坛人物,本姓杨,是琉球国三司官杨太鹤的后人,父亲是有“冲绳(琉球)民谣第一人”之称的杨昌永。“废藩置县”(日本吞并琉球)后改姓“喜纳”。其名作《花》曾在1993年被台湾著名作词人厉曼婷改编歌曲《花心》,由周华健主唱,此曲后来在台湾受到许多歌迷欢迎。粤语版《幸运就是遇到你》由马浚伟主唱。2004年当选日本参议员。

《十九春》暂且不论,这里要说的是三枝奇葩中的《安里屋咏叹》。

《安里屋咏叹》诞生在八重山列岛中的竹富岛,准确地说这是一首八重山民谣。八重山列岛虽属冲绳群岛的一部分,但位于冲绳本岛与台湾岛的中间位置,距冲绳本岛有十多个小时的船程。虽然同为冲绳民谣,但冲绳本岛的民谣与八重山民谣有细微的差异。八重山民谣更为舒缓,更具抒情性。《安里屋咏叹》曲名中的“咏叹”日语写作ユンタ(读音“用—塔”),并无对应的汉字。藤田正在《冲绳乃歌之岛——冲绳音乐500年》(晶文社,2000年)中将其表记为汉字的“歌”,但我认为写成发音相似的汉字词汇“咏叹”更合适。由于与古代中国的特殊关系,冲绳方言中残留着不少汉语词汇或语句。冲绳人打招呼时所谓的“チュファーラ”(读音“秋发—拉”),即为汉语的“吃饭啦”。从发音与表义的相似性来看,“ユンタ”一词是来自汉语的“咏叹”亦未可知。ユンタ为八重山民谣的基本形态,本来是一种无伴奏的对唱形式,简洁质朴,适宜于叙事、抒情、训诫,后来才使用三弦伴奏。

西太平洋上的琉球群岛本岛
▲西太平洋上的琉球群岛本岛

《安里屋咏叹》是一首赞歌,歌唱的对象是安里屋的美女クヤマ(kuyama)。クヤマ亦无对应的汉字,姑且音译为酷娅玛。史载∶“安里屋家的酷娅玛,1722年生于八重山地方的竹富岛,容姿超群。”从琉球首府首里城来竹富岛任职的“目差主”(副官级别的官员)对酷娅玛一见钟情,要求酷娅玛给他当“现地妻”,而酷娅玛以已经接受了“与人”(村长级别的地方官)的求婚为由,拒绝了“目差主”的请求。这一勇敢的做法博得了村人的赞赏,于是村人用歌声赞美酷娅玛,《安里屋咏叹》随之诞生。不过,酷娅玛的故事至少有两种版本,两种版本的差异主要在于酷娅玛拒绝“目差主”的理由。另一版本的说法是,酷娅玛以“嫁给本岛的男人才有未来”为由拒绝“目差主”,于是岛上的男子们齐声歌唱酷娅玛。

《安里屋咏叹》之外,以酷娅玛的故事为题材的冲绳民谣还有《安里屋节》(这里的“节”意为“歌”“曲”)。不仅如此,据新川明的《新南岛风土记》(朝日新闻社,1987年),昭和时代还曾出现根据《安里屋节》改编的《新安里屋节》,但笔者不曾听过。《安里屋节》叙事性更强,旋律相对舒缓,不像《安里屋咏叹》那样有节奏感。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它没能像《安里屋咏叹》那样被广为传唱。

新南島風土記
▲『新南島風土記』新川明,朝日新闻社,1987

竹富岛只是八重山列岛中一个直径大约三公里的小岛。产生在这个小岛上的名曲《安里屋咏叹》传出琉球群岛、传遍日本全国、为世人所知,是在昭和九年(1934)。当年,八重山民俗、民谣研究大家喜舍场永珣(1885~1972)受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委托,请作曲家宫良长包(1883~1939)和星克(生卒年不详)为这首民谣重新编曲、填词。宫良长包出生在距竹富岛不远的石垣岛,从冲绳县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小学当音乐教师,1921年三十八岁的时候回母校任教。就在这一年,他发表了成名曲、根据八重山民谣创作的《鸠间节》。《鸠间节》的知名度在冲绳民谣中似乎仅次于《花》《十九春》与《安里屋咏叹》。宫良的编曲对于《安里屋咏叹》的传播起着关键作用。星克以酷娅玛的故事为素材撰写的歌词简洁朴素,但这简洁朴素的歌词将男女两种角色与写景、抒情、叙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富于暗示性。歌词因与旋律相配具有特殊的音节,本来难以翻译为中文,若以五言诗的形式勉强译之,即为——

君为野蔷薇,开在田野间。日暮人将归,执手在路边。

风言风语中,亦喜复亦羞。百合自清香,劝君莫回首。

十六圆月夜,稻田去剪草。你我成双影,无人来相扰。

窄袖藏青衫,纤手为君织。晚风吹罗带,束我身上衣。

以上四段是歌词的主体,第五段即离开酷娅玛的故事,变为对冲绳的赞美:“冲绳好地方,请来看一看。春夏复秋冬,绿海映蓝天。”这首歌多以对唱的形式演唱,一方演唱歌曲的主体部分,一方则以“萨——悠依悠依”的伴唱相和。特别是在男女对唱的时候,浑厚的男声与清亮的女声营造出一种自然的距离感,好像是这里男子们在唱,远方女子们在遥相呼应。从歌声能够想象出男男女女在田间一遍劳作一遍歌唱的场景。

随着《安里屋咏叹》这首名曲,酷娅玛不畏权势、拒婚的故事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现在,酷娅玛的诞生地也成为竹富岛的旅游景点之一。2001年5月中旬笔者曾去八重山旅游,水牛车拉着游客在竹富岛中央的村落游览,即从安里屋门前走过。那是一处典型的冲绳民居,珊瑚石垒起的院墙高及人肩,院门边立着一根白木柱,上书“美女酷娅玛诞生之地”。正对着院门是一道矮矮的影壁,同为珊瑚石垒就。影壁几为花木所掩,中间镶着一块白石板,上面写着赞颂酷娅玛的诗句。墙根两个香瓜,一红一黄,旁边散落着几只贝壳。从影壁的一侧看过去,一位小姑娘正在廊下洗衣。她大概是酷娅玛娘家的后人。

《安里屋咏叹》的情调是浪漫的,但这浪漫情调的反面却是当时残酷的社会现实。换言之,这种情调是作为某种残酷社会现实的对立物出现的。将这首民谣与当时的人头税制度和“现地妻”现象结合起来,才能认识其社会学与民俗学意义。

美女酷娅玛诞生地
▲美女酷娅玛诞生地
美女酷娅玛诞生地(侧)
▲美女酷娅玛诞生地(侧)

受惠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借助于与古代中国的朝贡贸易以及与日本、朝鲜、东南亚等周边国家和地区的海洋贸易,琉球王朝曾经有过辉煌的繁荣时代。但是,这繁荣随着十七世纪初萨摩藩的入侵宣告结束。1609年岛津家久(1576~1638)打败琉球军,将琉球置于萨摩藩的统治之下,进行了长达二百五十多年的统治和压榨。尤其是1637年开始在宫古岛、八重山列岛推行的人头税制度,给当地居民带来了深重灾难。所谓人头税,即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无论是男是女、是贫是富、是伤是残,均课以同样的重税(布匹或稻米)。新川明在《新南岛风土记》中根据《与那国岛志》等史籍的记述,对与那国岛(八重山列岛最西端的岛屿)上与人头税相关的“人升田”和“久部良崖缝”等传说进行了介绍。人升田位于与那国岛中部,当年,各村的酋长为了减轻人头税制度给当地带来的重负,将各村村民招集于此,命令其进入一定面积的水田,无力进入水田或进入之后被挤出者当场处死。经过这种淘汰,老弱病残被挤死,或者被挤出遭杀害,留在田中的自然是年轻力壮、体格强健者。久部良崖缝是一处宽约三米、深约七米的石缝,当年,与那国岛上的孕妇们被迫从崖缝的一侧跳到另一侧。身体虚弱的孕妇会跌落到崖缝中摔死,身体强壮者即使勉强跳过去,也往往会流产。正是残酷的人头税制度迫使地方当政者采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限制人口增长。直到废藩置县(1879年琉球藩改制为冲绳县)二十多年后的1903年,经过城间正安(1860~1944)、中村十作(1867~1943)领导八重山列岛居民们整整十年的斗争,人头税制度才被废止。

中国使节前往首里城
▲中国使节前往首里城冲绳县立博物馆
驶向中国的琉球王国进贡船
▲驶向中国的琉球王国进贡船
“万国津梁之钟”
▲“万国津梁之钟”铸造于1458年,铸有汉字,本悬挂于琉球国首里城正殿内,钟身长154.9cm,直径93.1cm,重721kg。“万国津梁”指琉球王国,意为“万国的桥梁”,表明琉球贸易立国的志向。1879年琉球国被日本所灭。二战时该钟被美军获得。1978年日本政府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藏于冲绳县立博物馆内。
萨摩侵入琉球
▲萨摩侵入琉球
佩里提督访问首里城
▲佩里提督访问首里城1853.6王府不敢让军人进入城内,打开了北殿
重建的琉球王国首里城大殿
▲重建的琉球王国首里城大殿1992年落成,2019年10月31日发生火灾焚毁

人头税时代统治者的压迫并非仅限于物质的榨取与掠夺,还有性的特权。“现地妻”现象就是这种特权的产物。琉球群岛由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海上风高浪险,各岛之间交通不便,本岛首里城的命官从本岛前往地方岛屿任职,往往是“单身赴任”。为了解决生活问题和性问题,便将当地女子作为临时夫人——即“现地妻”。一旦离任,夫妻关系即宣告结束。充当“现地妻”的地方女性在人格与身体方面做出牺牲,报酬是自己和家人的人头税能够免除。在残酷的人头税将岛民们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多有地方女子争相去做“现地妻”,其家人亦以此为荣。

相形之下,美女酷娅玛对“目差主”的拒绝就体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崇高的人格。这种拒绝意味着对当权者的抵抗,同时意味着必须继续承担繁重的人头税。在这一行为中,酷娅玛的容貌之美获得了人格美的支撑,美丽的容貌没有成为物质交换的材料,而升华为人格美的表象。这双重之美中包含的抗争意志与自尊心并非仅仅属于酷娅玛一人,同时也是属于八重山的广大民众。正因为如此,酷娅玛才成为男女村民们咏叹的对象。对于男性们来说,歌唱中还潜藏着重获性别权力的喜悦。在这个意义上,《安里屋咏叹》诞生、被传唱的过程,可以看作冲绳人表达反抗意志、抒发自尊心、追求美的过程。

大概是因为八重山距冲绳本岛距离遥远、“现地妻”现象普遍发生,八重山民谣中多有以“现地妻”为题材者。《安里屋咏叹》之外,《首里子》《猫咏叹》《池边咏叹》(《イキヌボウジィ咏叹》)等皆为同类作品,只是这些作品中的女性在命运与形象方面有异于酷娅玛。《首里子》是一位给从首里城来赴任的官员做“现地妻”、官员任职期满离去后独自抚养与官员所生之子的女子唱的歌,抒发了被抛弃的孤凄之情。《猫咏叹》是一位已婚并育有子女却为生活所迫去当“现地妻”的女性所唱,歌中的猫妈妈到了新家之后,餐桌上是鱼、肉、牛奶,它却无法下咽,因为它想起了旧家中的几只面黄肌瘦的小猫。这里的猫是身为“现地妻”的女性自身的比喻。这首民谣叙述的故事与中国现代作家柔石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1930)叙述的故事属于同一类型。在《为奴隶的母亲》中,皮货商为贫困的生活所迫,将妻子典给老秀才作为传宗接代的工具,而被典之妻进了老秀才的家门,生活景况改变,却无法忘记留在家中的儿子春宝。《池边咏叹》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奴孜楷玛的美女,她不愿给首里来的官员做“现地妻”,逃入山中。迷途难返,饥寒交迫,死在池边。她死后,左乳长出一棵橡树,右乳长出一棵楠树。两棵树很快长成参天巨木,被伐去做船。而乘船者,恰恰是她逃避的那位官员。这首民谣以“生时不从命,死后终为你做船”作结,喜舍场永珣将此句解释为“既然死后终为其所用,活着的时候何不听从他安排”,但新川明在《新南岛风土记》中否定了这种解释,认为这句歌词表达了人头税时代地方居民对当权者贪婪本质的认识——当权者不仅对生者进行贪得无厌的榨取,对于死者也毫不留情。不过,从民俗学的角度看,这个故事似乎是逃婚故事的变形,与中国新文学作品中的白毛女故事类似。不同在于这首民谣的主人公最终没能像喜儿那样得到拯救。

上述同类题材的民谣的出现,表明“现地妻”已经成为当地民众记忆中的原型。将美女酷娅玛置于上述同样通过民谣表现出的“现地妻”形象系列中来看,可以发现,《安里屋咏叹》的浪漫情调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主人公最终并未成为“现地妻”制度的牺牲品。

水牛车走过海峡
▲水牛车走过海峡

凡冲绳民谣歌手,不会演唱或不曾演唱过《安里屋咏叹》者可能没有。尽管是同一首民谣,但由不同的歌手或乐队来演唱,风格即大不相同。乙女椿的音色清亮、透明,与藏族歌手才旦卓玛的音色类似,配以欢快、节奏分明的旋律,使人联想起冲绳灿烂的阳光和透明的海水。八重山本地歌手安里勇演唱的“原曲”更具抒情性,似乎带着几分忧伤。而名歌手细野晴臣与金色魔法乐队的对唱则多了一些幽默感。这三种风格的演唱笔者早已熟悉,但最为难以忘怀的,却是一位赶水牛车的八重山老太太的演唱。那是去八重山旅游的时候,在从西表岛去由布岛的水牛车上。西表岛是冲绳群岛中仅次于冲绳本岛的第二大岛,而由布岛只是西表岛东北侧的一个小岛,小得像是西表岛的大拇指。两个岛之间距离大约五百米,落潮的时候,海峡中的水深不及膝,水下平坦,水牛车能够往来自如,单程只要十分钟左右。那是一个奇妙的、玩具一样的海峡。由布岛被建成了一个天然的亚热带植物园,从西表岛坐水牛车走过海峡去由布岛参观植物园,成为冲绳旅游中富于魅力的项目之一。许多冲绳旅游手册上,都印着水牛车走在海面上的风景。那一天,笔者也在午后进入这个风景,和几位日本游客一起坐在一辆水牛车上。赶车的是当地的一位老太太,背已经驼了,戴着斗笠,讲的是当地方言,很难懂。牛车行至中途,笔者问∶“大妈会唱民谣吗?唱一首吧!” 笔者知道,在被称作“诗国歌岛”的冲绳,不会唱歌的人几乎没有从事旅游业的资格,而且,老太太身边就放着一把三弦。果然,老太太绰起三弦,弹了几下,大声唱了起来∶“君为野蔷薇,开在田野间,……”。午后的阳光照射在海面上,前面是海岛后面也是海岛,水牛车缓缓前行,老太太有几分沙哑的歌声和苍凉刚劲的三弦声在海面上回响……。那应当是原生形态的《安里屋咏叹》,纯正的生命之歌。

2004年11月中旬草就

12月6日改定

于寒蝉书房

原载《读书》2005年3月号。

・感谢作者和杂志社授权发布。

图源:作者与网络。

作者简介


董炳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著有《“国民作家”的立场——中日现代文学关系研究》《茫然草》《东张东望》《“同文”的现代转换——日语借词中的思想与文学》《寻访“日本老八路”》《鲁迅形影》《撄心者说》等,译著有《国家与祭祀》《何谓“现代的超克”》《蒙古新疆旅行日记》《鲁迅〈故乡〉阅读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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