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交媒体深度介入公共生活的今天，日本社会的政治分裂正在呈现出不同于传统“左右对立”的新面貌。成蹊大学教授伊藤昌亮在《暧昧的弱者时代》中提出“暧昧的弱者”这一概念，试图解释那些承受生活压力与未来焦虑、却难以被既有制度认定为“弱者”的人群，如何在相对剥夺感与网络传播机制的共同作用下形成新的社会情绪与政治认同。本文从这一核心概念出发，梳理作者对高市现象、参政党、石丸伸二等近年来日本政治社会现象的观察，并讨论其解释力与局限。透过本书，我们或许也能进一步思考：当“谁才是真正的弱者”成为争论本身，数字时代的社会分裂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日本成蹊大学教授伊藤昌亮所著《暧昧的弱者时代》是一部围绕“暧昧的弱者”这一原创概念，对社交媒体时代日本社会分裂及其敌意形成机制展开分析的社会评论文集。本书汇集了作者近年来发表于《世界》等杂志的系列文章，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系统梳理与重新编排。作者敏锐地捕捉了近年来日本社会正在发生的那些“不易察觉的地壳变动”，揭示了传统政治分析框架难以解释的社会心理与政治意识的深层变迁。
本书的问题意识在于，传统的“右翼—左翼”“保守派—自由派（liberal）”等政治对立框架，已不足以解释数字时代日本社会分裂的新形态及其政治逻辑。作者将那些虽承受生活压力与未来焦虑，却难以在制度层面获得“弱者”身份认定的人群称为“暧昧的弱者”。这一概念贯穿全书，也构成作者解释当代日本社会分裂的核心分析工具。
与此相对，作者提出了“明确的弱者”这一概念，用以指称那些在当代日本社会中普遍被视为应当获得制度保障和社会保护的群体，主要包括经济层面的弱势者和文化层面的少数群体。前者如领取生活保障（低保）的低收入人员、高龄人士、残疾人士、失业人员等，后者则包括女性、儿童、LGBTQ群体以及外国人等。传统上，人们往往认为弱者会将不满指向强者。然而本书揭示的是，在数字时代，“暧昧的弱者”的不满与愤怒，并未主要指向社会中的强者，而是越来越多地转向那些被制度认定并优先保护的“明确的弱者”。这种敌意的转向，正是作者试图解释的核心现象。
作者分析了“暧昧的弱者”为何会因自身的相对剥夺感，而对领取生活保障者、社会少数群体等“明确的弱者”，以及倡导优先保护这些弱势群体的自由派政治话语及其支持者产生敌意，并进一步揭示了这种情绪背后的心理机制及其政治逻辑。在社交媒体的信息茧房和算法推荐机制作用下，这种相对剥夺感不断被放大，并逐渐转化为具有明确指向性的政治敌意。例如，在日本社交媒体上，经常可以看到对“领取生活保障者却使用最新款iPhone”的批评，以及对少数群体获得政策照顾所产生的不公平感。这些现象正体现了作者所揭示的“暧昧的弱者”如何将自身的相对剥夺感，逐渐转化为针对“明确的弱者”及其支持者的政治性敌意。
本书的一大特色，在于并非停留于抽象理论层面的讨论，而是将社交媒体及短视频平台作为主要研究对象。作者选取了西村博之（日本匿名论坛2channel创始人、网红，网名“ひろゆき”）、山上彻也（安倍晋三枪击案实施者）、石丸伸二（2024年东京都知事选举中崛起的政治人物）、高市早苗、参政党以及“解体财务省”示威等近年来日本社会最具代表性的政治人物与社会现象，试图从“暧昧的弱者”这一分析视角出发，将这些看似彼此无关的人物与社会现象置于同一框架下加以理解。
作者不仅分析了这些社会现象背后的共同社会心理，而且进一步揭示了原本分散的不满情绪如何逐渐汇聚为新的政治动员基础，并尝试借此解释近年来日本政治版图的重组。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本书所收录的文章均发表于2026年2月之前，因此作者仅在结尾部分结合2026年2月日本众议院选举的结果，对其分析框架进行了简要验证。作者认为，当代日本政治已呈现出三条相互交织的竞争轴线：第一是传统的左右对立轴，但这一对立轴的解释力正在减弱，这也是中道改革连合败选的重要原因之一。第二是新旧对立轴，即围绕政治世代、价值理念以及时代感展开的竞争。在作者看来，高市早苗及自民党成功塑造了代表“新”的政治形象；同时，高市作为日本历史上首位女性首相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政治叙事。与之相对，中道改革连合则被视为延续既有政治秩序的“旧连合”。第三则是上下对立轴，即围绕贫富差距与经济不安展开的竞争。作者进一步区分了两种不同的再分配路径：一是自由派及部分进步派政党长期主张的、旨在缩小富裕阶层与贫困阶层之间明显贫富差距的再分配政策。二是高市早苗和自民党所倡导的“积极财政”，试图缓解中上阶层与中下阶层之间存在的“暧昧差距”。作者认为，高市早苗之所以能够赢得此次众议院选举，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她有效利用了网络时代的政治传播与动员机制，并围绕上述三条竞争轴线构建了一套具有较强整合力的政治叙事。这一分析不仅为理解2026年众议院选举结果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也进一步印证了作者关于“暧昧的弱者”及其政治动员逻辑的整体论述。
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作者并未将“高市现象”以及参政党的支持者简单理解为日本社会保守化或右翼化的表现，而是将其置于中间阶层衰落与生活不安不断加剧的大背景下加以解释。作者认为，围绕“谁才是真正值得优先保护的弱者”展开的认知竞争，正逐渐取代传统左右意识形态之争，成为塑造当代日本文化冲突与政治对立的新轴线。与此同时，当今日本社会的分裂，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的“保守派对自由派”，不如说是“旧”与“新”的冲突，即一方面是对昭和时代制度及既得利益结构的不满，另一方面则是崇尚数字技术、效率思维以及“生活优化术”（Life Hack）的新价值观。这一分析框架，对于理解石丸现象以及“ひろゆき”持续走红的社会背景，同样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视角。
此外，本书还正面讨论了参政党、“解体财务省”示威等过去主流媒体和知识界较少认真分析的社会现象，努力理解其背后所折射出的生活焦虑与社会不满。作者并未简单地将这些现象归结为“民粹主义”或“阴谋论”，而是尝试进入其支持者的内心世界，理解其情感逻辑，并考察其所处的社会背景，这种分析态度具有较强的说服力。
那么，应当如何应对这种社会分裂？对此，作者也提出了自己的思考。他认为，无论是“明确的弱者”还是“暧昧的弱者”，都应成为公共政策关注和支持的对象。具体而言，对于女性、LGBTQ群体、外国人等文化层面的少数群体，应进一步通过承认政治回应其平等与尊严诉求；而对于因经济压力和生活不安而陷入相对剥夺感的“暧昧的弱者”，则有必要强化再分配政治，缓解其经济焦虑与社会不安。作者试图通过承认政治与再分配政治的结合，回应当前日本社会的分裂状态。不过，这一思路能否真正缓解“暧昧的弱者”与“明确的弱者”之间的紧张关系，仍有待实践检验。
当然，本书也并非没有值得商榷之处。首先，作为核心概念的“暧昧的弱者”，虽然直观易懂，但其内涵与外延仍较为模糊，作为分析概念的有效性还有待进一步检验。其次，作者试图将西村博之、石丸现象、高市支持者以及“解体财务省”示威等思想背景与支持基础并不完全相同的社会现象纳入统一的解释框架，其解释力虽具有启发性，但不同现象之间的内在关联及其适用边界，仍有待进一步论证。此外，本书更多关注社交媒体言论及文化因素，对于收入差距、就业不安、人口减少以及地方衰退等社会经济因素的分析则相对不足，相关讨论仍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本书讨论的是日本社会，但其所揭示的身份焦虑、相对剥夺感以及算法时代公共舆论的演变，并非日本独有，而是数字时代许多国家共同面对的问题。在社交媒体持续重塑公共议题、传统政治认同不断弱化的背景下，许多国家都不同程度地面临着类似挑战。
更重要的是，本书提出的“暧昧的弱者”概念，不仅有助于理解日本社会近年来保守主义回潮、民粹主义兴起以及围绕外国人政策的争论，也揭示了数字时代社会分裂的新机制，为观察全球范围内社会情绪、网络舆论与政治极化之间的互动关系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进一步而言，本书提醒我们，在数字时代，政治竞争已不仅仅是利益分配的竞争，更是围绕“谁有资格被认定为弱者”“谁应当获得国家优先保护”所展开的认知竞争。本书所揭示的社会分裂，已经不仅仅源于资源再分配的矛盾，也越来越体现为围绕身份认定与社会承认所展开的政治竞争。随着社交媒体不断重塑公共舆论，这种围绕弱者身份认定展开的认知竞争，正逐渐成为影响民主政治运行的重要力量。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本书不仅深化了我们对当代日本社会现实及其政治变迁的理解，也为思考数字时代身份政治、承认政治与平台化公共舆论之间的互动机制提供了一个富有启发性的分析框架。对于理解当代日本政治的新变化，以及数字时代民主社会分裂的生成机制及其政治逻辑，本书无疑提供了值得持续思考的重要启示。
・本文为段瑞聪教授为“谓无名”公众号读者所作。
・感谢段瑞聪教授授权发布。
・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簡介
段瑞聪（Duan Ruicong），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商学院教授。庆应义塾大学法学博士。2008年至2010年在美国斯坦福大学亚太研究中心(APARC)、胡佛研究所做访问学者。2017年至2020年兼任南开大学历史学院讲座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近现代史、中日关系史、当代中国政治。主要著作:《蒋介石と新生活運動》（慶應義塾大学出版会、2006年、专著）、《改訂版 岐路に立つ日中関係》（晃洋書房、2012年、合编著）、《蔣介石の戦時外交と戦後構想1941-1971年》（慶應義塾大学出版会、2021年、专著）、《現代中国の国家形成：中華民国からの連続と断絶》（慶應義塾大学出版会、2024年、编著）。
往期寄稿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g3MDc0MjkzNQ==&mid=2247555057&idx=1&sn=039ab98b6f6342725779fed14284555b&scene=21#wechat_redirect)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g3MDc0MjkzNQ==&mid=2247553659&idx=1&sn=7b89b7cd4ee41f0fd0c37f6ab516a63c&scene=21#wechat_redirect)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g3MDc0MjkzNQ==&mid=2247554196&idx=1&sn=2543419b76be492c5aa13c831e8d2219&scene=21#wechat_redirect)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g3MDc0MjkzNQ==&mid=2247553255&idx=1&sn=9c81e17e52011cf1d73237887799d8da&scene=21#wechat_redirect)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g3MDc0MjkzNQ==&mid=2247550734&idx=1&sn=340acf4b8961f947ae6648dc8740960f&scene=21#wechat_redirect)
延伸閲讀
歪歪编辑
夏生、大家都细心点！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