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特辑丨龚卉：“普天同庆”——外使记忆中的北京春节

今天，只要打开小红书、抖音或Instagram，就会刷到世界各地的外国友人在晒贴春联、包饺子、逛中国春节庙会的视频，他们也会用流利的中文说着“过年好”！我们的春节，已经成为全球共享的文化盛事。

但你知道吗？这场“跨国刷屏”其实早在上两个世纪就“开播”了。没有镜头，没有滤镜，一群来自朝鲜、琉球、日本的使节和学者，用笔墨当相机，把18至20世纪北京春节的繁华盛景一一“存档”。

朝鲜学者金昌业站在午门外，听着太和门内的钟鼓声，感叹“壮丽整齐，真帝王居也”。琉球使者蔡大鼎记录下爆竹声声“不可胜扫”、冰灯“巧夺天工”的奇妙夜景。日本学者青木正儿则用百余幅风俗画，定格下春联、灯市、厂甸的年节记忆。

原来，今天外国网友在屏幕前围观中国年，是接续了百年前那批“国际友人”的老传统——只不过当年的“燕行录”，成了今天的帖子、动态。让我们翻开这份来自异域的春节日记，一起来看看老北京的年味儿，到底有多惊艳！

2024 年 12 月 4 日，“ 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申遗成功，让春节成为全球共享的文化盛事。实际上，中国的春节走向世界经历了一个漫长过程。在唐代春节成为全民共度的佳节时，其节俗文化就逐步影响着周边国家和地区。到文明之间互鉴交流不断深化的今天，以史为鉴、追溯春节走向世界的过程，有助于充分发挥春节文化桥梁的作用、让世界共享春节之和美。

“癸巳正月初一日己卯，晴，颇温和，留北京。五更，衙门入呼军牢促入阙，余烹饭方食，译官又入，告以时晚……（长安门）门外人马轿子充塞，而门内持烛笼往来者，不可数矣……东西庭文武官列坐者，不知其数。烛笼或来或去，而笼上各书官名。班列严肃，不闻喧哗之声。”这是朝鲜学者金昌业《老稼斋燕行日记》中的一段内容，记录了 1713年正月一日康熙朝元日朝贺的过程。《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这是中国典籍对正月初一习俗的说明。在金昌业的笔下，我们看到文武百官严格按照规制着装、排次序，进行朝贺的过程。由于职务的限制，金昌业只能停在午门之外，听着从太和门内传来的钟鼓声和贺表唱祷声。对此次在紫禁城中参与朝贺礼的印象，作者总结说“壮丽整齐，真帝王居也”，对仪式的盛大壮丽记忆深刻。

金昌业出生于朝鲜王朝后期的名门望族安东金氏，在 1712 年跟随兄长金昌集出使清朝。金昌业的《老稼斋燕行日记》与洪大容的《湛轩燕记》《燕行杂记》、朴趾源的《热河日记》被并称为四大“燕行录”。“燕行录”指的是 12 世纪至 19 世纪，来自朝鲜半岛的使者及其随行人员所撰写的纪行，内容包括使节团在进京途中的所见所闻、在使馆中的活动、与士人诗歌应和、笔谈和路线地图等多方面。

明清时代的北京作为统一王朝的都城，是各国使节团最重要的目的地和活动空间。农历正月初一，在古代多被称为元日、元旦、正旦，在今天被称为春节，它是新旧时间转换的节点，是中国传统社会中最重要的节日庆典。我国民间习惯上将这一天前后的近两个月的时间都称为“过年”。北京的春节非常有特点，参与人员上有王公贵族、下有市井街巷居民，包括盛大的宫廷祭祀和礼仪活动、热闹的民间庆典和丰富的节庆习俗。北京盛大的节庆仪式和过节习俗，给来京的外国使节们带去了巨大的震撼。除了朝鲜使者们留下的数量众多的“燕行录”之外，来自琉球等其他东亚国家的使者们也有不少对北京春节的记载。

咸丰（1851-1861）至光绪（1871-1908）年间，曾多次出使中国的琉球使者蔡大鼎，曾对北京的风俗大加肯定，他说“兹稽《都门杂记》，其略有云‘京师风俗作为醇厚，笔难尽述。’余在此多月，果如其所记。”蔡大鼎 1823 年出生于琉球久米村（今日本冲绳地区），年轻时曾到福建留学，有在北京长期生活的经验。他认为“古之使者，必纪土风志物宜，所以重其俗也”，因此对出使沿途的风土人情都进行了较为细致的观察和记录。他对京城的地理风物进行讨论时，指出“直隶素少产物，然有外省外国各富商大贾，搬运货物，广敷其用，不是他省之可比也。予行路时，正觉物华天宝，即此地也。”对京城的繁华景象，他说“最尚繁华，市廛铺户，装饰富甲天下。如大栅栏之珠宝市、西河沿琉球厂之银楼缎号，以及茶叶铺、靴铺，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北上杂记》是蔡大鼎于 1879 年至 1883 年从福建北上的旅行随笔集，其中有多处对北京春节景象的记录。《北上杂记》的开篇即《元旦吉记》，蔡大鼎在其中记录了清廷元日祈祷丰年的惯例，“光绪六年（1880）庚辰正月朔，钦天监奏风从辰地起，主人寿年丰，谅君臣上下均有喜气”。在次年的《辛巳正月中记》中，蔡大鼎再次写道“元日钦天监奏，风从艮地起，主人寿年丰，此与上年意味相同，则天下太平之象也。”对于百姓的过年习俗，蔡大鼎也做了不少有趣的观察，并将其记录下来。如买卖春联的情形，“年底有多少墨家，书卖之。或在客寓或在街巷，其招牌有香墨春联四字，总体古帖。”再比如正月初一夜燃放爆竹的习俗，蔡大鼎记载道，“其俗于前夜四更时，不论人家店铺，一概争放喜炮，而声声不断，至天明止”，由于家家户户争放爆竹使得街道上的爆竹壳“不可胜扫”。蔡大鼎还记录正月十五各家各户悬挂花灯的习俗，他说“至而有最奇者，以冰造之。不但巧夺天工，而出处星光，遍照四面，令人叹观止焉。”从民间买卖春联、燃放爆竹、悬挂彩灯的春节习俗，蔡大鼎看到了背后所凝结的人们的生活智慧和情趣。

到 20 世纪初，一大批日本学人到中国游历、学习，也留下了许多关于北京的记录。其中极具代表性的文献是青木正儿编写、内田道夫解说的《北京风俗图谱》。1925 年青木正儿作为日本文部省的官员在北京留学一年，主攻中国戏剧研究。在留学期间，青木常常在休闲时游走于街头巷尾，寻找尚未消失的北京民俗，他有感于中国古老的民俗文化受到西洋文化冲击、面临消失的风险而搜集一百余幅风俗画，后由同事内田道夫加以解释说明，完成了《北京风俗图谱》一书。该书在“岁时篇”中收入了“春联门神”“接神爆竹”“元宵灯市”“喇嘛打鬼”“厂市年节”和“白云开庙”六幅风俗画，描述了 20 世纪初北京热闹依然的春节习俗。内田道夫补充了北京地区在春节制作门松、饮木瓜制作的药酒等风俗，还将这些风俗习惯与日本的岁时节俗进行对比。从青木正儿和内田道夫等日本中国学学者的文字中，可以感受到当时的东亚学人对东西之别的思考和观察。

从 18 世纪的韩国使者的“燕行录”、19 世纪琉球使者的纪行文献、再到 20 世纪初日本学人的观察研究，可以看到贴春联、挂门神、放爆竹、逛灯市等古老春节习俗一直在延续和传承。这些材料是从东亚区域视角看中国的重要“异域之眼”，是从他者视角让我们在司空见惯的现象中发现“不寻常”之处。通过历史上的“异域之眼”，能够体会春节习俗跨越时空、绵延流转的生命力，也有利于我们挖掘春节在文明互鉴中发挥作用的方式和途径。

龚卉，江西新余人，毕业于清华大学历史系，获世界史博士学位，期间曾以访问学者身份赴早稻田大学交流学习。现任职于北京联合大学北京全国文化中心建设研究院、北京学研究所。研究方向为中日文化交流、北京历史与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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