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是近代文明的重要象征。车站既是公共空间,又控制着信息的集散。原田胜正将目光聚焦于1945年8月15日日本战败这一天的车站,见证了日本人对从广播里听到战败消息的不同态度:或是半信半疑,或是议论纷纷,或是沉默地伫立在站前广场上。熊延铁路与米坂线上的列车,依然按照原计划运行,而受到空袭的冈山站,则停运了一段时间。作家永井荷风、高见顺也在其日记里记录了8月15日的车站观察。而出版人小川菊松则从车站所传递的战败信息中预见了未来的英语时代,从而转变了出版策略。作者以细节呈现了车站这个空间所凝聚的历史和昭示的未来。

1942年7月至1945年6月,当时在京城帝国大学的西顺藏写了一本《日本与朝鲜之间》(1938),回顾自己在京城(日本殖民时期对首尔的称呼)与“内地”之间往返的体验。他乘坐晚上的急行列车从首尔出发,第二天早上在釜山坐联络船去往下关。“登船时排的长长的队伍中,到处都站着便衣警察,意在抓捕当时所谓的主义者以及不逞鲜人,内地人或许危险不大,但如果是朝鲜人,可能因为这一点就即刻被当作嫌疑人。那时的世界对人权完全没有概念。平时或许也这样,但在登船这样的场景中,这种情势尤其让人发颤。(中略)这个场合下朝鲜人的恐慌,我所想象的大概远远不及他们所感受到的。有人在我的眼前被拉出队列的事情,前前后后发生了三次之多。”


1945年(昭和二十年)3月,西顺藏在广岛收到征兵令。由于赶不上入伍时间,他就以广岛宪兵队带有日期的征兵电报为证明,拿到了车票。但是到了下关站之后,关釜联络船不出航,站内广播让乘客去博多。博多通向码头的宽阔疏散道路尚未整备,还是各种建筑物横七竖八倒在路边的样子。随后他在体检中因身体条件不合格,被命令立刻回乡。这次是带病于6月往京城站折返。他在候船室中被告知关釜联络船停航,第二天虽经人介绍得以与某矿业公司的两名员工一道得往釜山,但是乘船的入口与以往不同。过去的登船口处排着无穷无尽的长队,全是要被强行带去日本的朝鲜人。

这个联络船没有在下关,而是在仙崎入了港。当时有B-29轰炸机在海上投了水雷,触雷事故频繁发生。4月1日从下关出发的兴安丸触雷后,游客就改为由博多港进出(广岛铁道管理局《关釜联络船史》)。为了躲避水雷,博多、仙崎、须佐先后成了出发到达港口。6月20日,关釜航线的联络船改由海运总监部运营,负责新潟与罗津、敦贺与清津之间的航运任务,这也就意味着战败后关釜航路迎来正式的结束。

《日本空袭记》的作者一色次郎,在战败那天在熊本站滞留了8个小时。一点,下行列车进站。1945年8月15日,列车开出熊本站下一站的川尻站,但是不提速,后来又在缓慢行进中停了下来。停车的地点是绿川桥前,桥梁因为轰炸已经掉下去了。虽说轰炸是11日的事情,但是工兵队的修理工程迟迟没有进展,于是人们从附近架起的一座木桥步行过河。此后又过了一座浦户川上的桥,在八点到达宇土站。下一班下行列车要等到傍晚六点。因为当时的日本已经被剥夺了制空权,所以列车不能在白天运行。
车站内,货运列车保持着刚到站时的样子,被烧得体无完肤。列车里面只装了一架飞机的引擎。被烧之后生了锈,经受着风吹雨打。费了老大的劲运了过来,却因为在途中遭遇空袭,无法送达位于大隅半岛的鹿屋市特攻基地。
也有人从南部过来。“我”向那个人问了线路的情况。汤浦站至田浦站间不通车,川内川的桥以及其它很多桥也都被炸沉了。“在掉落的铁间停留的列车,夜里就在那段短短的区间咣当咣当地往复行驶。”
总之,“我”已经断了要回故乡的念头,决定回到北部。
作者当时在西日本新闻社东京支社上班,正在去往鹿儿岛的路上。1944年5月开始到1945年8月写就的《日本空袭记》,是向我们介绍太平洋战争末期日本国内人们生活的重要记录。
作者走过绿川上架设的临时木桥,坐上熊本市营电车去往熊本站,然后再前往南熊本站去拜访一位婶婶。在11日遭受空袭的熊本市内,市营电车也不能正常运行,到了白川,得步行跨过木桥。到了下午一点,终于抵达熊本站,在那里坐上熊延铁道列车,在列车上等了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后来他在人们的喧哗声中睁开眼睛,听到邻座的中学生说:“刚才通告说列车要到十二点才发车。”
那一天,人们在各种地方得知了战败的消息。
当然,在旅途中的车站上听到战败消息的人很多。但是这本记录展现的是8月15日天亮前的熊本站、烧毁的货运列车被搁置在线路上的宇土站以及南熊本站这三个车站战败那天的情况。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熊本以南的鹿儿岛本线因为空袭已被切断。那年秋天,盟军计划在南九州登陆,日本方面对此已有此准备,故加强了防守工作。这时候的运输线路,应该是为本土决战做好了准备。但是这份记录显示本土决战的准备,尤其是运输线路,早已受到破坏。
鹿儿岛本线的列车线路被切断,几乎丧失了运输能力。熊本市电虽然也遭遇了袭击,但是尚能运行,还有就是“顶着细长的烟囱、拖着火柴盒一般的客车车厢慢悠悠地行驶着”的熊延铁道上的列车。在这样的状态下,战败降临了。在丰肥本线距离熊本站一站之遥的南熊本站,一切还如往常一样。候车的人们议论:“听说要讲和了,是真的吗?”旁边的陆军军官说:“是谣言。”这就是当时的氛围。
还有一份贵重的记录是宫胁俊三写的《时刻表昭和史》。涉及的场所是米坂线今泉站。
今泉站站前的广场在盛夏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刺眼。广场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台收音机,拉着一条从站内拖出的长长的电线。
人们聚在一起,围着收音机形成一个半圆。十一点五分,军管区新闻中断,开始播放天皇的讲话。“播放结束后,人们还像木头一样沉默地站着。好像在犹豫可不可以从收音机前离开。蝉鸣声此起彼伏,是一个让人头晕目眩的盛夏的正午。”
随后不久,一位女检票员通知说,去往坂町方向的列车已到站。
“爸爸和我站在今泉站的站台上,等待米泽开来的去往坂町的列车进站。我当时觉得这种时候还能有列车来简直难以相信。”
列车进站了。机车与乘务员,都和平时别无二致。从助役手上接过通行路签的过程也没有变化。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日本的列车无视已事先被告知的那一历史性时刻,依旧按照时刻表行驶。
那一天发生的可谓是空前绝后的大事件,但即便是这样的日子,列车依旧在运行。熊延铁道也好,米坂线也罢,列车还是会载着形形色色的人奔驰。不管是那些对战败半信半疑的人,还有那些只是觉得早晚会来的事情终于到来的人,又或者是那些对——即便发生这样的事情,日本的土地也没有变化——列车依旧在大地上奔驰表示感动的人。

永井荷风也是其中一人。因为东京遭遇空袭,永井从明石前往冈山,路上又再次遭遇空袭。8月13日他拜访了疏散至胜山的谷崎润一郎。他乘坐伯备线列车从冈山前往新见,再从这里转乘姬新线。在冈山站购买车票的队伍很长,据说是大家为了按照旧历过盂兰盆节而纷纷出行所致。这一景象与东京和熊本不同。在胜山,永井吃到了其他地方早已吃不到的美食。见到谷崎的永井吃着8月15日的早餐说:“在当下这个世道,我现在的心情如同在吃八百善的料理。”随后他乘上了于11时20分由中国胜山站发车的列车。因为6月10日修改过时刻表,所以有了姬路发车开往广岛的803次列车。时刻表上上写着11时26分发车。这趟列车到达新见是12时25分。永井写“每个车站都能看见为应征上战场的士兵送行的小学生队伍”,也就是这个时候,播报了天皇讲话。

从新见到冈山的列车是由米子开来的冈山方向910次列车,于12时34分离站。换乘之后,永井打开谷崎夫人用心准备的便当。“白米做的饭团,还有海带佃煮,再配上牛肉。欣喜之余不知所措。”两点过后(时刻表上是14时40分),抵达冈山站。“在空袭后废墟中的街道水龙头下洗了脸,擦了汗,一路休息一路回到位于三门的寓所。”然后听说“今日正午的收音机播报,宣布了日美突然战争的原因”。

虽然没有描写空袭后的冈山站是什么模样,但是第三天“邻居恰好想去津山,赶到车站后发现工作人员都没来上班,列车也处于停运的状态”。(以上来自《荷风全集》第24卷)

我们可以推测,受到战败的冲击,列车也停运了一段时间。作家高见顺则是在镰仓家里收听了天皇讲话,随后就招呼上朋友同去东京,一起来到了镰仓站。
车站和平时一样……电车车内也与平日别无二致。大概比平日稍微空了些。
随后,他们到了新桥站,“走廊里有宪兵出没,站在检票口。但是民众的情绪还是非常稳定。一派平静的气氛。没见到一个人亢奋。”(《高见顺日记》第5卷)


这样的稳定意味着什么?让我们再看看下面这个战争孤儿的例子。这个小学(当时叫作国民学校初等科)六年级学生因为空袭失去了父母,成为所谓的流浪儿,在上野站的水泥地上铺上报纸就睡了。
我听说在车站里的大喇叭会播放特别新闻,就走到大喇叭跟前。一直吵吵嚷嚷的上野站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空无一人。所有人都低下头,听着天皇陛下的讲话。车站员工最先哭了出来,之后车站里很多人一起哭了。我想到“在那场战争中父亲与母亲都死了”,哪怕说还是个孩子也受不了了。我也哭了起来。(田宫虎彦编《战争孤儿的记录》,春泽光夫的回忆)
诚文堂新光社的小川菊松为了卖芋头出门,在房总西线(今内房线)的岩井站听到了天皇的讲话。他意识到“今后讲英语是必备技能”,于是回东京后就一口气制作了一本B7大小共32页的英语对话小册子。这本《日美对话手册》一个月内狂销400万册。对于前一天还拿着猎枪准备应对美军登陆的他来说,真是180度的大转变。
注释
- 1二战前后,日本对左翼人群的称呼。
- 220世纪初日本人对有犯罪行为和参加反日运动的朝鲜人的称呼。如今这个词汇被视为歧视语。
- 3疏散道路,日语名称为“疎開道路”。指的是二战中为了切断空袭火灾的蔓延而拆除部分建筑物后拓宽的道路。
- 4白天运行的列车,极有可能遭遇空袭。
- 5车站职位之一,多数情况下相当于副站长。
- 6八百善,名店。在江户时代确立了会席料理,是江户时代最成功的料亭之一。 目录 序 “文明开化”双眸中的车站
・岩仓大使一行眼中的车站
・夏目漱石的洞察力
一 、从“驿”到“站”
“驿”与“停车场” 车站的语源和历史 二、大众化与大量化现象的先驱 ——近代化的开路先锋 决定终点站的位置 车站的位置与乘客 货运车站与铁水联运车站 市民生活与车站 三、应对乘客的要求——车站改造 变化的车站:名古屋站的情况 追求车站的便利性 栈桥与离别的车站 四、改良失败的原因 ——战争与车站 品川站的改良 一切为了战争 五、移动的据点和公共的空间 ——战后的车站 战败与车站 复兴之路 车站的未来 后 记
作者简介
原田胜正(1930~2008),日本历史学家。生于东京。1953年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部,专业为日本近代政治史、铁路史。1961年起受日本国有铁道总裁室修史课之托,编纂《日本国有铁道百年史》。曾任和光大学经济学部教授、和光大学名誉教授,并担任铁道史学会首任会长。著有《铁道讲述的日本近代》《日本的国铁》《蒸汽车与电车的社会史》等。
译者简介
叶晓瑶,大阪大学文学研究科毕业后进入上海译文出版社工作,后获得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博士学位。主要译著有《日本车站史:作为公共空间的近代铁路》《我是漫画家》《日本历史风俗图录》《泡汤:温泉与日本的一千年》等。
・本文选自《日本车站史:作为公共空间的近代铁路》第五章。图片来自网络。
・感谢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和译者授权发布。
延伸阅读











毛毛君/ 山竹君/扎克丹编辑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