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学对整个东亚文化影响深远,是东亚文明互鉴文化互涉历史上不可忽略的经典之一。《阳明学十讲》是台湾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周志文先生基于讲稿整理而成的新作。该著对阳明学之前儒学的历史进行溯源,分析了阳明学出现的背景,对阳明人生与学术进行了精到论述,铺陈了王门后学的发展以及对后世的深远影响。这里节选该书第十讲第二节,我们由此可以了解在邻国日本阳明学的发展与现况,从而思考历史时空中中日两国文化空间的共建与延承。

说起日本的阳明学,可能要从僧人了庵桂悟(1425~1514)说起。传说了庵曾于正德四年(1509)奉当时日本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澄之命出使中国,当时了庵已八十五岁。过了三年,了庵访问了宁波的阿育王山广利寺,据说在寺中见过阳明,并与之交谈甚契。了庵回日,阳明写了《送日本正使了庵和尚归国序》(此文转载于不少日本史料中,又说真迹藏于日本山田博物馆,今《王阳明全集》未收)。假如所记正确,这应是阳明本人或阳明学与日本发生关系的开始。日本近代哲学家井上哲次郎(1856~1944)说过:“桂悟亲与阳明接触,为哲学史上不可看轻的事实。”但了庵是僧人,对阳明学的兴趣可能不高。
要谈到阳明学影响到日本,得从另一人说起。
晚于了庵近百年,日本有位下层武士名叫中江藤树(1608~1648),脱藩(指武士脱离所属的本藩成为自由人)之后,在家乡办了个藤树书院讲学。中江藤树原来是宗朱学的,后来转向阳明学,据说他讲学的内容就以阳明的良知学为主。他的学生有各式人等,有武士、农人、工匠,非常像阳明门下,尤其如泰州一派的光景,当时人给了他个称号,叫他“近江圣人”。在日本讲阳明学的,中江藤树可称为鼻祖。

日本德川时代初期的唯心主义哲学家,日本阳明学派的创始人。名原,字惟命,通称与右卫门,号顾轩,门人称之为藤树先生。被世人称为“近江圣人”。他根据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说,注重学问的实践,开创独特的日本藤树学。其高足有 熊泽蕃山、渊冈山等。著述甚多,主要有:《孝经启蒙》、《古本大学全解》、《大学解》、《中庸解》、《中庸续解》、《论语解》等,收于《藤树先生全集》中。
中江藤树于四十一岁盛年早逝,但他的讲学影响不小。死后,他讲的阳明学分成了两派:一派倾向于继承阳明学的心学传统,称为“德教派”;另一派主张发扬阳明的事功实践,称为“事功派”。讲事功的一派出了个大人物,名叫熊泽蕃山(1619~1691)。他一生讲学、著述不断,德业俱佳,极得当时与后世的钦服,对王学的张扬做出了很大贡献。日本后来的汉学家荻生徂来(1666~1728)对他曾经有过这样的评价:“盖百年来儒者巨擘,人材则蕃山,学问则仁斋(指另一位儒者伊藤仁斋),余子碌碌未足述也。”对蕃山评价之高可见一斑。熊泽蕃山死后,王学在日本沉寂了一阵子。
明亡后有位大儒因抗清失败而流亡日本,他就是朱之瑜(字鲁玙,号舜水,1600~1682)。朱之瑜跟阳明一样都是浙江余姚人,但他不是阳明一派的学者,他的学问比较倾向朱子。明末他曾参与了地方的抗清活动,失败后逃往日本筹饷(当时汉人禀民族大义,不屈于清而乞师或筹饷日本的很多,黄宗羲即有《日本乞师记》一文),又辗转舟山、闽粤沿海,还一度帮助过郑成功、张煌言等人反清复明,但朱之瑜历经数年努力无果,最后只得居住日本。在日本,他很受知识界的敬重,德川家康的后人曾迎他到江户(东京),并且以弟子礼事之。后来他死于日本。日本人对他以国师相待,优礼有加。

朱之瑜,字楚屿,又作鲁屿,号舜水,明代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明末贡生。因在明末和南明曾三次被皇帝特征,未就,人称征君。明朝学者、教育家。明永历十三年(1659年),朱之瑜看到清政权日趋坚固,复明无望,毅然辞别国土,流亡日本。他的学问和德行得到了日本朝野人士的礼遇和尊重,水户藩藩主德川光圀聘请他到江户(今东京)讲学,执弟子礼,许多著名学者都慕名来就学。朱之瑜死后,他讲学的书札和问答由德川光国父子刊印成《朱舜水文集》二十八卷。
尽管朱之瑜的学问不宗王学,但他重履践、轻玄虚的学风,极受日本学者看重,连带使得汉学(中国学)受到重视。日本的王学在他之前广泛流行于较低阶层(如中江藤树的学生),此时因他而慢慢提升了地位。说起来有点可笑,清朝是王学很不受看重的时代,清朝的学术中心不在思想,而在考据名物,但在同一时代的日本,研究与接受阳明学说的人很多,这些人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学问的区块,后来影响到19世纪中晚期日本的维新运动。
在明治维新之前,阳明学沉寂了一段时间,当时日本学坛,宗中国学的那一派又恢复了对朱学的尊重,而想要舍弃汉学的被称为“国学派”的学派又在兴起中。所谓国学派,其实就是以日本本身的学问为主的学派。这一派的兴起,显示了日本想在学术上展现自信与自主。另外一派是欧化派,他们设法建立一个学术流派,要让日本极力摆脱它属于亚洲国家的命运。当时他们憧憬的对象是欧洲的荷兰,因而有所谓“兰学”(“荷兰学”的简称)的产生,可见当时日本学术界的方向的分歧。
在19世纪初叶,日本出了个叫大盐中斋的人。大盐中斋(1793~1837),世称大盐平八郎,早年做过小官,三十七岁时辞去官职,隐居起来读阳明的书,对阳明“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学问有深入研究。他非常自律,读书用功,有发愤起来十日不寐的记录。他学阳明早岁在“阳明洞”研读,辟了一个叫“洗心洞”的地方自修及讲学,又与当时另一位阳明学家佐藤一斋不时讨论,以独有的一套方式诠释“良知说”。他著有《洗心洞札记》与《古本大学刮目》等书,后死于率领农民起义夺粮的抗争中,是个既有学问又有行动力的人物。

大盐平八郎,名后素,字子起,通称平八郎,江户时代后期阳明学派儒者。大盐平八郎到处为穷人铤而走险,因而受到大多数明治维新志士的崇拜,他的英勇事迹鼓舞了志士的武力倒幕斗争,后来他被推崇为“民权的开宗”,成为自由民权论者攻击专制政府的一大精神支柱。
佐藤一斋(1772~1859),出身江户藩邸,在藩中的地位很高,曾担任幕府最高学府昌平黉的儒官(也就是总负责人),地位有点像中国的太学祭酒,弟子最多时达三千人。著有《言志四录》。不论中国还是日本,官学还是宗朱熹系统的,佐藤一斋对阳明的良知学心有独钟,所以有人说他是“阳朱阴王”。由于他地位高,年岁长(活了八十八岁),他之宗阳明学,对当时及后世影响极深。
不久到了明治时代,阳明学变得昌盛起来,这是由于阳明学并不提倡要有高深的学问——我心的良知是现成的,只要“致”了良知,平凡如我,也可以为圣为贤——这说法给一般人的鼓励很大,所以阳明学之兴都在旧社会崩解,新时代、新观念将立的时候。

佐藤一斋,名坦,字大道,号惟一斋,美浓岩村藩士,德川后期著名儒者。曾随中井竹山、林述斋学习,后任昌平坂学堂教授,因给经书加标点而博得“一斋点”美名。为学贵自得,于程朱陆王,主张兼取并容,而尤属意于阳明。
阳明是有事功的,“知行合一”鼓舞了力行实践的精神,这点最能迷住想要有所表现的日本人。明治维新之前,日本社会有种力量在涌动,希望国家能富强,社会弥漫着一种亢奋求进的气息。这时热衷于阳明学说的人很多,而且多是重要人士,其中有武士山县有朋(1838~1922,日本陆军的创始人)、学者福泽谕吉(1835~1901,思想家)、商人涩泽荣一(1840~1931,被后世誉为“日本企业之父”)、政治家伊藤博文(1841~1909,明治维新首任首相,也是日本政治史上的第一任首相)等,他们都是那个时代能影响风气的风云人物。
当然阳明学的盛行跟日本社会的变化是息息相关的,到了20世纪,日本接触到整个世界,阳明学在国防、商业乃至政治上的影响力就慢慢变小了,回归学术领域。20世纪之后,日本的阳明学者不算少,但限于篇幅,我在此只介绍一位有名的阳明学专家冈田武彦。

冈田武彦(1908~2004),日本九州人。他一生研究中国思想史,尤其精于明代思想,与同乡的荒木见悟被誉为日本近代明代思想研究的双杰。光看他的著作,就知道他是阳明学研究的领袖人物,其中与阳明有关的有《王阳明与明末儒学》《现代的阳明学》《儒教精神和现代》《王阳明纪行》《大传:知行合一的心学智慧》等。他不只毕生从事阳明学的研究,而且晚年奔走于中日两国,张扬此学,对后学影响很大。冈田武彦在日本到处募钱,帮忙修复许多有关阳明的古迹,今天在绍兴兰亭附近的阳明墓,就是他在日本募了资金帮助修复的。我曾两次拜谒阳明墓,其中一次是在清明节,未见到任何来此扫墓祭祀的人,只有我带着几个学生在墓前行礼,心中感触万千,自然想起日本的阳明学与冈田武彦先生了,我是怀着崇敬与感谢心情的。
本文节选自周志文著《阳明学十讲》“第十讲”。中华书局2022年7月出版。
感谢作者和中华书局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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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周志文,祖籍浙江天台,1942年生于湖南辰溪。台湾大学文学博士,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现已退休。主要从事明清学术史、明清文学、现代文学研究,博涉广猎,著述颇丰,其中学术著作有《晚明学术与知识分子论丛》《汲泉室论学集》《论语讲析》等,另有散文随笔集《同学少年》《时光倒影》《家族合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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