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州小道》是日本江户时代俳谐诗人松尾芭蕉的代表作,也是日本文学史上最优秀的游记作品。
1689年初春,松尾芭蕉踏上其生平第五次长途旅行,共游历150天,行程4000余里。旅行归来后经多次修改,于1694年初夏完成这部游记。
本书集散文诗歌之大成,不仅对此后日本的诗歌创作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而且代表了一种日本人的美学意识,一直深受日本读者的喜爱,被视为代表日本民族文学与精神世界的经典之一。有世界多国语言文字的译本刊行于世。

一
《奥州小道》是日本江户时代俳谐诗人松尾芭蕉的代表作,也是日本文学史上最优秀的游记作品。多年来它一直深受日本读者的喜爱,被视为代表日本民族文学与精神世界的经典之一。十七世纪初日本结束了近百年群雄割据的战乱局势,以大将军德川家康为代表的江户幕府掌握政权。直至十九世纪中叶的明治维新,长达近三百年之久的江户时代在经济、文化、思想各方面呈现出空前的繁荣昌盛,特别是从朝鲜引进活字印刷技术以来,城市出版事业得以迅速发展,除了幕府官方直接刊行儒学汉籍经典外,京都、江户的各主要寺院也积极出版佛教法书,与此同时古典文学的欣赏和创作也由宫廷贵族阶层迅速走向新兴的城市商人阶层以及僧人群体。印刷、出版书坊的活跃,带动出版事业的发展,直接刺激了各种文学的创作。江户时代许多新的文学形式如:市井小说、戏剧、歌舞伎、浮世绘画艺术等层出不穷,井原西鹤、近松门左卫门、上田秋成等著名的文学家更是各领风骚。其中由松尾芭蕉倡导的俳谐,特别是诗文并举的游记文学《奥州小道》,可以说是江户时代文学史上尤显光辉的一页。

日本文学的诗歌中原本有直接受中国诗歌影响的汉诗,也有传统的和歌与连歌。在江户时代又出现了以轻松诙谐为主旋律、反映平民百姓生活、带有通俗情调的俳谐连歌。这种可称为市民通俗文化的诗歌明显地区别于古代贵族文化的和歌和中世贵族沙龙式的连歌。江户初期由松永贞德开创的俳谐连歌,后简称“俳谐”,它冲破了传统连歌的许多约束禁锢,直接采用日本古典和歌或连歌中的隐语,并吸收运用中国古典诗词的语句,同时也不乏通俗的口语、谚语。另外俳谐的题材也不同于和歌,它是生活中随处可见、可闻、可感受到的东西。俳谐常常省略主谓语,用微妙精炼的表现手法,表达作者对日常生活琐事、对彼此之间的感情以及变幻无常的大自然的瞬间感受。这种俳谐由多人轮流作诗唱和,与中国的联句形式很相近。它强调对前一句诗的巧妙承接,要求既带诙谐可笑之情趣,又要与前后句相互协调,努力造出一种和睦、轻松、欢快的氛围。所以俳谐连歌可以说是一种集体创作活动。在形式上与和歌的三十一音拍相比,俳谐连歌的第一首诗叫做“发句”,它只有十七个音拍,且分为三节,后来发展为独立的俳句形式,被称为世界韵文中最短小、最精巧的一种诗歌形式。宽永十年(1633)出版的第一部俳谐歌集《犬子集》里,以松永贞德为首的贞门作者多达一百七十八人。俳谐流行一段时间后又进入到以西山宗因为代表的“谈林”时代。谈林俳谐极力追求幽默、诙谐,加快了俳谐的通俗化与大众化。其中俳谐大师井原西鹤的作品最为突出,形象地反映了大阪商人的豁达性格,生动地描绘出一幅幅市井风俗的场面。但由于谈林俳谐一味追求新奇,反而很快陷入停滞状态。到了延宝末年(1680)谈林俳谐亦日渐衰退。此时松尾芭蕉的出现,给日本俳谐界带来新的生机。

二
松尾芭蕉生于伊贺国(现三重县)上野的一户富裕农家,排行老二,除长兄之外还有一个姐姐三个妹妹。父亲松尾与左卫门在他十三岁时去世。年轻时,他便得到伊贺国藤堂藩主一家的赏识,作为伴读服侍藩主之嗣子良忠。在此期间芭蕉随主人良忠受贞门俳谐的熏陶,以宗房为俳号经常参加俳谐创作,并与许多文人有交往。现存最早的作品是芭蕉十九岁时写下的一首俳句。宽文六年(1666)年仅二十五岁的良忠突然病逝,二十三岁的芭蕉失去了入仕之路,不得不重返故乡。在长兄家里,他一边继续创作俳谐,一边为自己今后的生路苦思冥想。宽文十二年(1672)年初,芭蕉二十九岁,他将自己创作的俳诗集奉献给汤岛的天满宫。在这本俳诗集中他大胆地吸收了当时流行的歌谣及通俗的词汇,具有崭新的面貌。同年春天芭蕉为探索新的俳谐创作到了江户,他很快地适应了当时在江户盛极一时的谈林派俳谐诗,其俳号也由宗房改为桃青,开始在俳谐文坛显露头角,获得能够指导俳谐创作的导师地位。虽然由此可以通过评判门徒的作品来获取一些生活费用,但有时也不免为了讨好门徒而违心评点。所以芭蕉曾自我讽嘲,称自己是一个“风流文雅的乞丐”。延宝六、七年间(1678—1679)江户出版的主要俳谐书籍都收录了芭蕉的作品。然而到了延宝八年(1680),三十七岁的芭蕉突然离开位于江户中心日本桥的家宅,开始隐居于隅田川对岸的深川。翌年他搬进了一间草庵,自称“泊船堂主”,写下“夜来风摇芭蕉庵,闻听漏雨滴盆中”一诗,并题曰“老杜有茅屋风破之歌,东坡又作屋漏之句。今夜吾独寝草屋,闻听雨打芭蕉”。为了摆脱谈林派的低俗,芭蕉决意从李白、杜甫等中国古典诗人的风韵中营造自己的风格。从这里可以看出芭蕉的隐居,并不是单纯地消极地躲避现实,它意味着芭蕉要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文学、艺术的创作活动中去。天和二年(1682),江户的一场大火直冲位于深川的芭蕉住所,芭蕉庵瞬时化为灰烬。身无分文的芭蕉只得暂时寄居于甲州的弟子家。第二年秋上回故乡为母亲扫墓后,再度返回深川。这次旅行后留下的《露宿纪行》成为芭蕉的第一部游记文学。之后经过弟子的多方援助,几经周折又重建起一座新的草堂,使芭蕉总算有了一个安居之地。那几年门下弟子络绎不绝,芭蕉度过了一段比较悠闲安稳的生活。

“寒夜只闻橹击浪,翻肠倒肚泪千行。”旅行在芭蕉的一生及文学创作中极为重要,继《露宿纪行》后,贞享四年秋(1688),已四十四岁的芭蕉接连数次出游日本各地,《负笈小文》、《更科纪行》以及《旷野》四部旅行游记相继问世确立了芭蕉独自的文学风格。旅途中芭蕉不仅观赏自然风光,同时也亲自领悟到日本独特的风土人情与中国诗人所描写的不同之处。那些充满民族文化传统的名胜古迹,需要亲临其境,用自己的语言表现出来。在“秋风阵阵吹,猿声啼不住。路有弃婴哭,更揪旅人心”这首诗里,芭蕉一边想象着中国诗人所描写的自然景象,同时又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路旁被遗弃的孤儿。这首诗里既可以看出芭蕉受中国诗歌的影响,又可以感到芭蕉独特的风格。“汉诗、和歌、连歌与俳谐各尽风雅,每当汉诗、和歌、连歌有言不尽意之时,自以俳谐来表之。”“樱花一片盛开,黄莺四处啼叫。”“河蛙跃古池,可听其水声,若纵草丛,亦可观其动态,所见所闻所感,皆可以俳谐表之,即为之诚也。”在这里芭蕉具体地指出俳谐应向自由抒写情志的方向发展,诗人的创作题材,不应被固有的传统概念所约束,日常所感受到的,皆可自由地取而用之。自古日本传统文学崇尚的“诚”,也就是直率地表达个人真实的感情,正是以此为立足点,他大胆地将俳谐与传统正宗的古典和歌、连歌相提并论,从理论上充分肯定其文学价值,竭力提高俳谐在日本文学中的地位。
三
元禄二年(1689)初春,芭蕉开始了他生平第五次的长途旅行。自江户出发后一路北上,直达奥羽,横穿北陆,然后南下由美浓的大垣乘船抵达伊势宫。此次出游历时一百五十天,行程四千余里,是芭蕉一生中最成功的壮举。旅行归来后经过多次修改,于元禄七年(1694)初夏才完成了这部题为《奥州小道》的游记。这篇游记,既不同于中国文学家徐霞客的游记,它没有什么对植物地理的科学考察;又不同于李白、杜甫等诗人满怀济世救国之志结友游山的出游。杜甫的诗中充满了对战争的愤慨,对深受灾难的人民表示了极大的同情。然而身处太平之世的芭蕉却不尽相同,他说:“吾虽知杜诗,而不解其意,知其孤独,不解其穷乐。”由于中国自古以来的科举制度,使得历代诗人多与朝廷官府不无关联,对政治社会天下大事无不关切。而日本始终是封建世袭制,将坎坷仕途视为世俗的芭蕉,对杜诗中胸怀治世救国的浓厚的政治思想色彩难以体会接受,且无法效仿。从芭蕉以上表述中也可以看出他已意识到自己与杜甫的不同之处,他注重吸取杜诗对大自然的描写,一心追求风雅和艺术而抛开政治与社会的问题。常年的旅行生活使芭蕉从变化无常的大自然中亲身体会到与天地永存不朽的生命力。这就是晚年贯穿其艺术思想的“不易流行论”(即在持之以恒决不动摇基本之上,又不断追求革新变化)。

“芳草萋萋岩石青,勇士功名梦一枕。”在将军藤原世家三代的平泉馆遗址前,芭蕉面对其荒凉的景象,感慨万分,留下了这首名诗。战争的残酷令多少人葬身,昔日尸骨遍地的战场与将士们追求的荣华功名如梦幻一般消逝无迹。此时芭蕉的脑海里虽然回荡着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诗句,然而出自他内心的感叹却完全不同于杜甫,其诗境亦与杜甫的《春望》迥然不同。在这首诗中芭蕉为自然之永恒与人生之短暂而兴叹不已,以萋萋丛生的草木来表述其人生无常的心境,强烈地感染着读者。芭蕉在这次旅行中除了探访奥州一带向往已久的名胜古迹,如古代诗人曾歌颂过的白河关、松岛、平泉等独特的自然风景外,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即走访陆奥地区的文人挚友,结识一些日渐兴起的地方俳谐势力。在俳谐诗人中已享有盛名的芭蕉,所到之处当然受到当地富豪显族及文人们的热情款待,客主围坐在一起,饮酒赋诗,竞表风流。芭蕉常以“乞食”自嘲,其实不过是指俳谐诗人无论何时何地总要依靠他人维持生计,同时也意味着自己在旅行中寻找一些古代诗人的心迹。
《奥州小道》是一种纪行文,但其旅行日程以及文中所描写的许多场景并非完全属实,根据随行弟子曾良的日记,可知其中有关那须原野少女、尿前关妓女的记述很有可能是芭蕉有意识的点缀。《奥州小道》的最后成稿大约为元禄七年(1694)四月左右。当时芭蕉委托浅草自性院的住持素龙誊写后转交给故乡的长兄半左卫门留作纪念。目前通行的主要有三种系列版本,第一系列即上述素龙手抄本,有芭蕉亲笔题的书名与素龙的跋文,也是我们这次翻译用的底本。第二系列(通称柿卫本)虽然也是素龙抄本,但内容略有不同,对第一系列本的解读有不少参考价值。第三系列(通称曾良本)是芭蕉的弟子曾良的手写本,一般认为属于芭蕉的草稿本。除此还有种类繁多的复制本,近年又新发现了芭蕉的亲笔手写本,但学界对其定位仍有各种争执。

“采茶庵”是《奥州小道》里漫长旅途的出发地。
四
奥州小道之旅结束后,芭蕉以“不易流行”的思想不断改革开拓俳谐的新领域,他站在崇尚传统、尊重古人的基础上努力寻求俳谐的一种“轻松”感。当时为筹集奥州旅费而卖掉了位于深川的芭蕉草庵,芭蕉返回江户后一段时间曾住在“幻住庵”,并在《幻住庵记》(1691年)中写道:“回顾以往,曾有入仕之企图,亦曾敲佛门望修禅脱俗。然而一切不过徒劳一场。如今孤身寡人四处漂泊,只有将一片痴情全部寄于这世间的风月花鸟,致力于俳谐,尚无愧这老朽之木无用之材。昔日为吟诗作曲,白乐天劳伤其五脏之神,老杜则削瘦如柴骨一把。诗圣诗仙尚如此,何况我愚昧等闲之辈。莫寻虚幻,不思安居,只求今夜之良宵。”从上述自白中,我们可以看出中国诗圣对芭蕉俳谐创作的一生始终产生着巨大影响。尽管芭蕉本人实际的文学创作思想及艺术风格早就远离李白杜甫而独具一格了。
芭蕉一生不曾娶妻,既无任何家产,亦无自己的住宅,可谓终身一无所有。平素生活主要是靠门下弟子们的援助。每当出游旅行时,那些崇仰蕉风的弟子必要聚集一起前来饯别,举行盛大的送别会。芭蕉自奥州旅行之后的两年间,往返于大津、京都、江户之间,寄居近江义仲寺“无名庵”、京都嵯峨的别墅“落柿舍”等处。元禄五年(1692)芭蕉四十九岁时,门下弟子为他建造了新芭蕉庵,举行赏月歌会等。元禄七年(1694)十月十二日芭蕉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根据芭蕉生前遗嘱,其遗骨葬于木曾义仲寺(现滋贺县大津市)境内。


除上述五部游记文学作品以及早期俳谐创作以外,芭蕉的俳谐著作主要有通称“芭蕉七部集”的《冬日》、《春日》、《荒野集》、《猿蓑》、《瓢集》、《木炭草包》、《续猿蓑》等。
通过芭蕉一生不懈的努力与积极倡导,基于生活的通俗文学—俳谐终于达到其艺术顶峰,其短小的五七五韵文形式得到今天世界上许多国家的文学家、诗人的赞赏与喜爱。而且以各自本民族的语言按其形式创造诗句,中国也诞生了“汉俳”这一文学新式样。
《奥州小道》集散文诗歌之大成,它不仅对以后日本的诗歌创作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而且代表了一种日本民族的美学意识。从中也可以了解日本的风俗习惯,欣赏日本的文学、艺术和美学。
该书早已被世界各国翻译成多种文字出版发行。今天我们有机会把它翻译成中文出版,但愿中国的读者能通过这部游记领略日本本州岛上美妙的自然风光,体会昔日日本民族古老淳朴的风土人情,并借此窥视日本古典文学的一斑。
我们在翻译注释中主要参考了《芭蕉文集》(日本古典文学大系46 卷,岩波书店)、《松尾芭蕉集》(日本古典文学全集41 卷,小学馆)以及《新订奥州细道》(潁原退蔵、尾形仂校注,角川文库)等。
阎小妹
2001年8月
本篇为《奥州小道》的“导读”。
・**感谢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授权转载。**
・图片来自网络。其中与谢芜村书、绘的图片出自“浮世绘俳谐·川柳绘本”https://hamasakaba.sakura.ne.jp/u08waka/082w/8201/sub82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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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尾芭蕉(1644—1696),日本江户时代俳谐诗人,生于伊贺国(现日本三重县),幼名金作,19岁开始创作俳句,曾用俳号宗房、桃青等,1681年后改为芭蕉。他在前人基础上把俳句发展为具有高度艺术性和鲜明个性的短诗,被称为俳谐的典范,日本人奉之为“俳圣”。芭蕉终身未娶,安于清贫,酷爱行旅。主要作品有《奥州小道》《负笈小文》等。
译者简介
阎小妹,1982年黑龙江大学毕业,1989年东京都立大学国语国文专业博士课程结业,现任信州大学特任教授。主攻日本江户小说、中国古典小说。主要论著有《重读〈任氏传〉——长安城内的西域女性》《唐代传奇〈离魂记〉的虚与实》《试论〈剪灯新话〉的对偶结构》;译著有《雨月物语·春雨物语》《日本人的心理结构》《东洋的理想》《我是猫》。
陈力卫,1982年黑龙江大学毕业。1984年北京大学东语系硕士毕业,1990年东京大学国语国文专业博士课程结业,现任成城大学教授。专攻日本语史、中日语言交流史。主要著作有《和制汉语的形成和发展》《日本的谚语·中国的谚语》《近代知识的翻译与传播》《东往东来——近代中日之间的语词概念》;译著有《风土》《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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