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主权国家的形成包括自然环境的领土化，就此题目已有越来越多的历史研究，但大都注重陆地空间的领土化（我去年介绍的书目就是主要关于陆地的）。但海洋其实也一直是领土化的目标，这里介绍五本关于东北亚海洋领土化的代表性新著。这些研究虽以日本为主题，也不都直接考察海洋而是有时聚焦岛屿，但都力图从超越狭隘的民族国家角度来考察海洋，都认为海洋的领土化是一个分割和占有原本应该是广阔和自由的海洋的过程。这些研究各有特点，合在一起带给我们诸多新的信息，视角和启发。
这部全球环境史中，保罗·克雷特曼揭示了自十九世纪中叶近代日本国家诞生以来，自然环境保护的政策如何与主权政治相互交织的历史过程。在此过程中，历史上从无人在意的无人小岛成为地缘政治角力的焦点，也变成自然保护的重要据点。作者通过夏威夷、小笠原群岛、尖阁诸岛（中国称：钓鱼岛）及中国南海的案例研究，探讨了距日本列岛遥远的鸟岛如何从资源开采地（羽毛和粪肥）转变为帝国前哨，又从战时战场演变为自然保护区。官僚、投机者、水手、士兵、科学家和环保主义者都参与了这场海洋空间的主权拥有和环境保护的斗争。通过考察无人岛的近现代史，本书揭示帝国与后帝国时期的权力格局，岛屿与海洋之间错综复杂的政治、经济与生态联系，以及现代世界中主权、领土与环境之间的关系。
比如说，二十世纪初，日本政府通过操作国际法的规定兼并了远离日本群岛的美国领有的Marcus Island（现称南鸟岛，为日本最东端领土），美国担心日本会因此而扩大海上势力范围从而威胁到自己即将铺设的海底电缆，决定把附近海域设为不可进入的自然保护区。在总统罗斯福的支持下，美国于1904建立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级别的海上国家公园。第一次世界大战凸显潜水艇和飞机的重要性，而海岛因为可以作为中途补给地，对这两种武器的发展和部署不可或缺。1930年代日本在中国南海为此建立了秘密潜艇基地，但为不触犯国际法而宣称是为保护海岛上的鸟类，而日本民间自然保护投资者需要日军掌握的海岛资料来实施长期居留，从而得以宣称对其拥有主权。
近代日本的边界是怎样形成的？一般认识是作为一个岛国，日本不和其他国家共有陆地边界，因此国界的划定应该比较简单。但其实明治日本的国界确定有一个复杂的历史。本书从十九世纪后期日本周边离岛的历史来叙述这个历史。作者Yamamoto Takahiro认为，这些岛屿从模糊的边境地带转变为领土化的空间，既是政府间的外交谈判的结果，也是多种多边力量关系作用的结果。在现代日本形成时期，萨哈林、千岛群岛、对马岛、小笠原群岛及琉球群岛成为帝国间谈判的焦点。当时列强尽量避免利用武力而是通过相互掣肘来以最小代价巩固自身地位，在这样一个跨区域互动过程中，位于边境的岛屿实现了政治转型，日本实现了地理扩张。而在这多边进程中起重要作用的包括各种民间个人和群体。翻译、医生、贩运者、流落者和土著猎人穿梭于边境地区，施加暴力、交流知识、缔结友谊。尽管他们的动机各不相同，互动超越了国界，但他们建立的联系推动了领土化进程。
这些岛屿领土化的结果，并非硬性边界的出现以及贸易与移民的终结，而是新的跨境模式的诞生。十九世纪中期以前，萨哈林岛的本土居民在清朝中国、雇佣阿伊努人的日本渔民以及在萨哈林煤矿工作的俄罗斯流放者之间周旋往来，而1875年萨哈林岛完全割让给俄罗斯后（日俄战争后日本获得南半部），本土居民失去土地权，日本移民继续在此捕鱼，阿伊努人社区得到整合，同时越来越多的来自黑海地区的流放犯定居于此。前近代的对马海峡促进了日本沿海贸易、朝鲜与德川幕府的外交往来，以及俄罗斯与中国、日本的贸易活动。而到1870年代，对马岛从朝鲜与日本的边境地区转变为连接日本海与东海的地缘枢纽，这一地位维系着朝鲜境内不断发展的日本移民社区，以及驻扎在长崎附近的俄罗斯水手群体。
阿伊努人、俄罗斯人、阿留申人以及来自加利福尼亚的船只都在千岛群岛捕猎毛皮。毛皮动物种群的锐减迫使俄罗斯和阿留申族群撤离千岛群岛，并促使所有千岛群岛的阿伊努人被迫迁移至靠近北海道的色丹岛，但这也是日本政府为把阿伊努人转化为日本人的策略之一。小笠原群岛促成了蓬勃发展的太平洋贸易，这里聚集着劳工、船员、人口贩运受害者、捕鲸者、毛皮狩猎者以及殖民定居者。在正式并入日本政治版图后，小笠原群岛仍长期充当着人口贩卖、海盗活动及其他非法行为的温床。琉球王国在1869年被并入日本之前，一直同时向中国和日本派遣贡使和商使，而在1879年后琉球人不再朝贡而是作为日本人参与往夏威夷和美国的新型移民，并成为日本南洋殖民地最大的移民来源。
其于1919年12月16日在横须贺海军造船厂开工，1921年11月13日下水，1922年12月22日服役
Empire at Sea: The Construction of Maritime Sovereignty in Imperial Japan, 1868-1945
《海上帝国：帝国日本的海洋主权建构，1868-1945》
Shen Jiaying，PhD dissertation, U of Toronto,2024
这是一部刚完成的博士论文，作者沈佳颖博士从多伦多大学历史系毕业现就职於香港树仁大学。虽是博论但完成度很高，且是全新，优秀的研究，估计不久便会以专著形式出版。下面的介绍主要来自其博论摘要，翻译时对措辞略有调整。
本论文考察日本关于海洋概念的变化过程，同时揭示日本帝国在十九至二十世纪的全球海洋秩序形成中起到的重要作用。作者借鉴制图学史与国际法史研究方法，通过五章内容分析了19世纪中叶西方与日本在东亚海域的航海测绘活动、1890年代英日围绕濑户内海主权的法律争端、 1910年代左右辽东半岛外海的中日渔业争端、二十世纪之交日本政府对三海里原则的政策转变，以及1930年代日本在太平洋构建海上生命线的过程。
作者的一个基本论点是，日本帝国政府从最初以批判性观察者的姿态出现——通过借鉴、修订乃至摒弃西方法律规范来拓展其海洋影响力——逐渐演变为大胆的帝国缔造者，积极借助海洋自由原则与国家安全话语来建立一个有利于日本的新全球海洋秩序。在动荡的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日本海洋政策始终存在两大显著特征。其一是持续将海洋视为抵御“狡诈西方人”的防御边界，这一看法促使日本当局在军事和司法层面增强其海上能力。另一则是将领海三海里原则的应用描述为“文明国家”的标准做法。然而“文明国家”的内涵随着日本帝国扩张经历了剧变。十九世纪末明治政府为争取完全主权时，它指代对沿海水域拥有专属管辖权的独立国家；而至二十世纪初，当日本当局援引三海里原则为其向公海及外国近海的扩张辩护时，“文明国家”已被重新解释为倡导公海自由原则的开明的近代帝国。
这是据我了解英语学界第一个关于近代帝国日本如何定义海洋概念并以此参与近代海洋法律秩序的形成的研究。它挑战史学界一个惯常的理解，即把近代日本视为西方帝国列强的跟随者，表明日本作为二十世纪主要的帝国之一并非一味跟从而是积极参与了现代海洋知识和法律体系的构建。
在刚出版的《变狭的海：福冈，釜山，和一个帝国区域的兴衰》一书中，耶鲁大学历史系助理教授汉娜·谢泼德考察了釜山与福冈在1876年日本强迫开放朝鲜港口至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这八十年间的共同历史。一座城市属于朝鲜，另一座属于日本；一座是蓬勃发展的殖民港口，另一座则是因帝国扩张而兴起的边陲城市。战争、殖民统治与资本主义工业化铸就了两城间紧密联系，编织出超越海疆的帝国区域。谢泼德援引日韩档案资料，着重阐释“帝国城市化”概念，挑战传统帝国与城市发展观，揭示地方网络、人口迁徙与资本流动如何塑造了该地区剥削性与不均衡的地理格局。福冈与釜山之间的海域因日益密集的互动而愈发紧密，这种互动在帝国终结后仍持续发酵，为战后与后殖民时代留下了持久的遗产。作者带领我们体验一场往返交错的探险旅程，追溯殖民者与移民的迁徙轨迹，渡轮与飞机的航线，以及货物与商品的流通，正是这些人与物的移动将两座城市熔铸成一个统一的区域。
第1章讲述明治维新之后的福冈精英阶层如何营造向朝鲜半岛扩张的图景，同时日本西部农村开始往朝鲜移民。第2章考察以福冈人为主的日本移居者们如何促进了釜山的城市化，第3章考察被日本移民排挤出本地生存空间的釜山和附近的韩国人不得不跨过对马海峡到西日本包括北九州城建工地从事体力劳动。第4章讲述1920和1930年代福冈和釜山如何竞相发展成为帝国的中转站，特别是福冈力争成为帝国的航空中心。第5章探讨1930年代帝国日本的国土企划如何影响了两个城市的市政发展。第6章聚焦战后变化，讲述福冈和釜山成为去殖民化的中心地区，曾经的帝国地区被国界重新分割开来，双向遣返成为跨国行为。第7章探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的军事占领和朝鲜战争的爆发如何使得两城市成为后勤保障基地，最终使东北亚殖民地结构得以延续。通过以上7章内容，作者阐释了帝国主义与资本主义城市化相互影响的动态关系，也正是这种关系将福冈、釜山和对马海峡纳入一个连贯而层化的空间。此空间不断被重塑，其塑造力量既包括“本地”日本与韩国精英阶层及底层移民的野心与人脉网络，也包含不断演进的物质技术、地缘政治控制，以及这些控制所催生的暴力性榨取方式。
这本新著将日本这个群岛国家的历史置于海洋语境中，揭示其动荡的十九世纪发展历程——近代革命、迅速工业化与帝国扩张——如何与我们如今称之为“太平洋”的海洋世界的变化紧密相连。作者乔纳斯·吕格以西部太平洋沿日本列岛北上的暖潮黑潮为切入点，揭示了洋流、风向与海洋生物如何共同构筑了动态环境，推动日本在过去四个世纪里实现经济、思想与地缘政治的革新。他勾勒出一幅关于近代日本形成过程中冲突与竞争的新颖地理图景，着重呈现那些鲜为人知的参与者、场所和事件——这些要素此前往往被视为边缘存在。这本书带给我们一部新的日本史，也同时是一部新的西部太平洋史。
本书共有8章。第1章介绍日本如何对应太平洋西北部难以驾驭的风浪与洋流而发展出了相应的商业习惯与海洋政策。自十七世纪以来持续发展的海洋产业逐步拓展了群岛的资源基础，为陆地经济提供了食物和肥料，推动了人口与商业的增长——并促成了江户的崛起，这座近世期世界最大的城市由此诞生。
第2章聚焦从东京往南200公里的八丈岛的江户时代历史。这座岛屿作为受航行季节性规律支配的流放地，与海洋环境有着特殊的关系。进入十九世纪，从黑潮海域打捞的漂流物和文物，以及不断增加的与漂流者的接触，塑造了该岛的身份认同和经济格局。
第3章：到十八世纪末，受国学神道的早期民族主义思想的刺激，新兴的以日本为中心的区域空間想像将海洋及其岛屿纳入了地图制作。群岛的空间想象的转型也引发了扩张主义的企图，比如江户后期的经世家本田利明（1744–1821）便梦想建立一个向北延伸至堪察加半岛的海上帝国。
第4章探讨了日本与外国捕鲸活动如何在黑潮海域交汇，捕鲸活动如何对地缘政治格局变化及日本内外政策形成产生影响。到1840年代末期，随着鲸鱼数量减少，美国捕鲸船只已航行在日本列岛的周边海域，刺激了江户幕府的封锁政策，导致其疏忽海防警戒，从而增强了美国佩里“黑船”带来的危机感。
第5章介绍1852年的罗伯特·鲍恩事件，一艘苦力船上的叛乱如何使八重山群岛（现冲绳县西部）的日本地方当局陷入了中英美三方的冲突中。通过这一事件，作者展现日本“开国”前西方列强在东亚的海洋和陆地上的活动已将日本卷入世界史过程，而日本国内的幕藩体制削弱了幕府应对海上危机的能力。
第6章讲述美国佩里来访日本开国之后，幕府于1861年派出一支殖民远征队勘察小笠原群岛。这次远征象征着幕府控制下的日本开始模仿西方登上国际海洋政治舞台，但是国内不安定的局势导致远征中途停止。
第7章讲述1868年建立的明治政府积极继续幕府的计划，在1875年宣布拥有小笠原群岛的主权，消灭了岛上居民独立的企图并使其“归化”成日本人。
第8章介绍在明治初期“自由民权运动”中希望获得政治发言权但失败的民间企业家占据黑潮海疆的各个小岛（包括鸟岛，南鸟岛，尖阁诸岛（钓鱼岛））来实现自己的梦想，有的自治达到了发行自己的货币的程度。这些早期的反政府海外扩张行为给后来的享有国家后盾的日本民间自发的海外扩张，包括往所谓的南洋的扩张，布下了基石。
作者简介
钟以江，澳门大学日文系副教授。于2011年获芝加哥大学东亚研究博士学位，曾任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副教授，日本小松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部教授。2016年出版英文专著*The Origin of Modern Shinto in Japan: The Vanquished Gods of Izumo*(中文译本将于年内出版)。现在的研究题目包括近代日本的空间意识形态和文化史及东亚范围里的神道思想史。
延伸阅读
Shen, Jiaying 沈佳颖.Empire at Sea: The Construction of Maritime Sovereignty in Imperial Japan, 1868-1945. PhD dissertation, U of Toronto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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