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一景
▲书斋一景(题图)

最近常常思考退休后该做些什么。过去,尤其是在地震频发的日本,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地震的晃动中埋在书堆里死去。如今,我想在那之前,应该先在网上开设一个读书栏目,从自己的藏书中挑选合适的书,连同书志信息在内,从与该书的邂逅到我如何使用它,每本写一篇约两千字的随笔,以此度过余生。

回想起来,年轻时我自己一点一点买下的书很多。来到日本后,经济上并不宽裕,因此选书的标准是:买来的书必须能够用于自己的研究。起初我买了《日本古典文学大系》,花了两年时间逐册配齐了99册,那时着实高兴。还一一贴上序号,大概只有一册《和漢朗詠集・梁塵秘抄》是最后花了好长时间才凑齐的。

我的藏书之所以迅速增加,似乎更多是因为得到的多,而不是自己买的书。在国立国语研究所挂单时,把约400册的《语言生活》杂志几乎完整地带回了家。从大学时代起便与我通信的竹内美智子先生,把《福泽谕吉全集》转让给了我,这为我后来写「『学問のすすめ』の文体」(《福澤手帖》192、2022年3月)一文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工作后,前任学校的同事冈宣子先生送给我《文学》《思想》《国文学》杂志,清水正男先生送给我《国书总目录》《国史大辞典》,以及汲古书院出版的百册《内阁文库所藏史籍丛刊》。从东大退休后的平山久雄先生那里,我得到《唐话辞书类集》二十册,随即以其中的内容为题写了一篇论文「近世漢語の重層性について―対訳資料「唐音和解」(1716)を中心に―」(《国語語彙史の研究》24集、2005.3)。2010年和朱京伟兄一起拜访住在长野的高野繁男先生时,居然得到了厚厚的三册复印装订的《波留麻和解》(1796),近年来一直用于自己的兰学研究上。

还有许多书是通过到付邮寄给我的。从目白大学退休的依藤醇先生寄来了现代小说的中日翻译资料,一桥大学退休的坂元弘子先生寄来了近代中国研究方面的几箱书,弘前大学的李梁先生寄来了中国思想方面的研究书,关西地区的大学日语老师寄来了已经“自炊”(即扫描)完毕的《中江兆民全集》。还有朋友搬家时,那些舍不得丢弃的书,我也以这种方式替他们接收了过来。去年到关西大学开会,沈国威兄指着一面墙的书说,随便拿,我当然毫不客气地将《梁启超全集》等装满了三大箱,立刻联系快递帮我运回了东京的家。

使藏书进一步大幅增加的,是大学的废弃书源源不断地流入。我不胜欣喜地得到了一批研究生时代买不起的单行本,其中当然有1651页的小林芳规《平安镰仓时代的汉籍训读的国语史研究》,还有《日本经济丛书》《内藤湖南全集》《安藤昌益全集》,最近甚至连《传教大师全集》也弄到手了。在立教大学兼课时,居然把日本翻刻的近代杂志《新青年》《毎周評論》《向導》《語絲》全套都捡回来了,骑车上课的好处竟然是驮书也方便。在成城大学工作的最后几年,作为民俗研究所的研究员,近水楼台先得月,把有关冲绳方言的书也装了六箱搬到了自己的研究室。

其实捡来的书也非常多:有同一栋公寓里邻居丢弃的书,有当作垃圾放出来的书,甚至还有通勤途中看到某家门前贴着“请自由取用”字样的书。《漱石全集》(三十四卷)和《日本现代文学全集》(一百十卷,讲谈社)就是这样摆进书架的。

当然还在不停地买书,特别是随着网上购书的方便后,进一步扩大了收藏;前几年一直沉迷于在雅虎拍卖上,每周末的“搏斗”一般都到半夜12点,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各种书籍为我打开了另一个天地,奇奇怪怪的书都收入囊中,「从夏德《新関关文件録》看19世纪后半叶的漢語新詞」(《明清史評論》第八輯,中西書局,2024年3月)就是先拍下书,才写出论文的。这样说来不光写作素材从来不缺,不知不觉中还为编辑《近代日本漢文文獻叢刊》(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12月)筹备了不少资料。

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书?原因之一,是因为一句自古流传的谚语:“书到用时方觉少”。另一个原因是,研究生时代,我听平山久雄先生谈起京都大学的清水茂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凡是成为文字的东西,全都可以作为我们的研究对象”。从各种资料中细致地梳理和描述语言的不同面貌,是语言研究极为重要的一步。

不过,虽然收集了这么多书,退休后首先令人困扰的恐怕就是存放地点了。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这一烦恼时不时便会袭来。每次望着堆积如山的书,都会担心它们将来的去处。大学图书馆又无法接收这些书,更不愿意让旧书店回收。因此,干脆联系同样有此烦恼的人,在乡下建一座新的图书室共同使用,或许也是个好办法。如果再加上已故科学史家佐佐木力先生放在我家的藏书,规模想必会相当可观。

过去每次去学校时,我都会像例行公事一样,先确认图书馆门口是否摆着待处理的书;如果有,就随意挑几本喜欢的书带走。没有的话,便径直走过。一天的幸福就这样从图书馆开始。

现在也仍然是这一习惯,走到哪儿都先看看有没有别人废弃的书,日语有句谚语,叫「捨てる神あれば拾う神あり」,本意是天无绝人之路,或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我当然是按字面意义来重新解释:有人扔书,就有人捡书。

・本文由陈力卫老师为“谓无名”公众号读者所作。

・感谢作者授权推送。

・图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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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陈力卫,1982年2月毕业于黑龙江大学日语系,1984年6月硕士毕业于北京大学东语系, 1990年9月于东京大学日本语言文学专业修完博士课程。现任拓殖大学大学院特任教授。主要从事日语史及中日语言交流史的研究。著作有《和制汉语的形成和发展》(汲古书院,2001)、《图解日本语》(合著,三省堂,2006)、《日本的谚语·中国的谚语》(明治书院,2008)、《近代知识的翻译与传播》(三省堂,2019)、《东往东来:近代中日之间的语词概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日本辞书100本》(武藏野书房,2023)。译著有《风土》(商务印书馆,2006)、《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商务印书馆,2018)、《奥州小道》(合译,三联书店,2023)、《翻译与近代日本》(商务印书馆,2024)、《忠诚与叛逆》(合译,联经出版,2024)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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