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鞭酒”还能是香槟?看到这个标题,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恐怕都是“不可能”。然而,翻开19世纪的中日辞典和西学译著,你会发现,“三鞭酒”曾经确实就是法国 Champagne 的中文音译,而且这一译法还一路传入日本并长期沿用。今天我们熟悉的“香槟酒”,反倒是后来才逐渐取而代之。那么,一个酒名为何会经历如此戏剧性的身份转换?本文作者陈力卫以丰富的文献考证为基础,抽丝剥茧地追踪“三鞭酒”的跨语言旅行,呈现一个词语如何随着翻译、方言、文化与时代的变迁,不断获得新的意义,也为近代东亚语言文化交流史增添了一则饶有趣味的注脚。
一、中国的“三鞭酒”
爱喝酒的人,谁都知道“三鞭酒”,即便没有喝过,但仅从字面上看大概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所谓的补酒也。可在日本,此酒大不相同。一日翻看最大部头的《大汉和辞典》(大修馆书店,1986),偶然映入眼帘的这一条竟然是:
【三鞭酒】シャンパン。香宾酒。法国出产的白葡萄酒。三鞭即地名Champagne的音译
字。(巻1,193页, 笔者译)

三鞭酒怎么成了洋酒的香槟了?于是不敢相信,再顺手查看爱知大学编的《中日大辞典》(大修馆书店,1986),“三鞭酒”“香宾”分别立项,与音译的“三宾”“三便”“香滨”“香槟”一起,全部都是同指香槟酒。这可与我们所想象的那种三鞭酒迥然不同,为了确认自己的想象,搬出最权威的《汉语大词典》(1990)翻看了一下“三鞭酒”的意思:
以三种雄性动物的生殖器泡制成的强身酒。(巻1,252页)
哈哈,果然如所料一般。再看看日本新一点的角川书店的《中国语大辞典》(大东文化大学中国语大辞典编纂室,1994),用日语解释得更为详细了:
[三鞭酒]シカ・オットセイ・イヌなど三种类の動物の陰茎を漬けた蒸留酒:マンシュウジカの袋角,タツノオトシゴ,人参なども配合する。强壮剤として用いる。
这里具体指出是浸泡鹿、海狗、狗三种动物的生殖器,并配以鹿茸、海马和人参。也就是说,现代汉语中的“三鞭酒”与法国香槟酒根本不是一码事。而在日语中,至少在某一阶段或时期里“三鞭酒”是被作为香槟酒来理解的。那么我们就想知道,到底是经过了什么变化,使得中文和日文的“三鞭酒”内涵变得不一样了呢?
二、日本的“三鞭酒”
我们来再次确认一下日语中的用法,香槟酒对应的是音译的片假名“シャンパン”,但汉字却写作“三鞭酒”。这就如同把“クラブ”写作“俱乐部”一样,江户末期及明治时期的日语都是习惯将外来词一一配以汉字来加固印象便于理解。我们用被誉为近代国语辞典的开先河之作《言海》(大槻文彦,1890)来查“シャンパン”这个词,释义如下:
シャンパン(名)三鞭酒〔佛国ノChampagneノ地ヨリ制出ス〕佛蘭西ヨリ舶来スル一种ノ酒, 烈シク揮発シ泡立チテ甘美ナルモノ。
这里的“シャンパン”当然是解释为法国Champagne地方所产的一种发泡且甘美的白葡萄酒,但却配以“三鞭酒”这三个汉字,且被框定为“和汉通用字”,即日语与中文都通用这一写法。再看同时代的另一本《日本大辞书》(山田美妙,1894),它与《言海》成竞争关係,在释义上几乎与《言海》相同,但汉字仅为两个字{鞭酒},这一大括号的意思是所框定的词为日本独自的对译汉字。之后《言海》又加以修订成为《大言海》(1934),其中将シャンパン和シャンペン两种音译均立为词头,汉字表记还是用“三鞭酒”,但这次却标注为“和ノ通用字”,亦即日本独自的音译汉字用法。可见“三鞭酒”这三个字在日语里的处理也是摇摆不定:先是被当作中日同形词,后又被认作日本独自的用法。
香槟(シャンパン)本身传入日本的记述,在1854年佩里率舰队扣关以后,多见于外国人和日本人的日记及记录中。比如:石井研堂的《明治事物起源》(1945)下巻第18编饮食部里记载的就是日本人惊叹开香槟的声音犹如炮声的情形:
万延元(1860)年〔村垣日記〕桑港にて、幕府使節一行歓迎会の條に、『サンパン酒の瓶の口を切音は、砲聲に等し』
但实际上“三鞭酒”这种汉字表记却是多见于明治维新以后。同书“洋酒类所见”,关于シャンパン处的记载为:
明治四(1871)年秋〔往来〕に、亚瀝酒、三鞭酒、赤葡萄の三种を撃げたり。
即“三鞭酒”与红葡萄酒和亚瀝酒(Arrack)并举。另外,明治二十七(1894)年的《侍家贺典 明治节用大全》家事经济编・饮食门中,从制作法到产地都有详细的描述:
三鞭酒さんばんしゅ宜き葡萄の質を採り果汁を搾り桶に入れ一昼夜にして其滓の桶底に澱み液面清澄せるを汲取り是を別桶に移し窖に移して醱酵せしめ二週間を経てプランテー酒一倍を加へ密封し置くこと大約八週間を過ぎ魚膠を注ぎ其滓を去り八週間を経て始て成熟すへし〔中略〕251页
具体使用中,如当年留学德国的森鸥外,在其小说《美奈和集》(1894)中就有下面这种句子:
「三鞭を、上等のを」と余は成る丈威厳ある、物体ぶりたる様にて誂へぬ。
(“来杯上等的香槟!”我尽量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装腔作势地说道。)
这里干脆就用“三鞭”两个字来表示香槟。创办杂志《日本人》的志贺重昂也有戏仿王维的诗句“劝君更尽三鞭酒。西出阳关逢故人。”,就连无产阶级女作家宮本百合子有篇短篇小説就叫“三鞭酒”(1927),讲的是餐厅里一对洋人男女用香槟干杯示爱的情形。外交官柳泽健出版的随笔集《三鞭酒の泡》(日本評論社,1934)是当年在法国生活的追思和回忆,其以代表法国的美酒--香槟酒为标题无疑是最贴切的了。

也就是说,明治初期“三鞭酒”这一写法已经在日语词典里固定下来并被广泛使用了。到了大正四年的《大日本国语辞典》(富山房,1915)或进入昭和时代的《辞苑》(1935)、《广辞苑》初版(1955),都是用“三鞭酒”来表示香槟酒的,没有什么改变。但这些例子并不能说明清楚日语的“三鞭酒”这一汉字表记来自何处。那么我们可以再上溯一下,看看比《言海》更早的和英・英和辞典的对译情况,以下按出版顺序罗列四种:
《附音挿图英和字彙》(柴田昌吉・子安峻,1873)
Champagne 三鞭酒シャンパンシユ
《明治英和字典》(尺振八译,1884)
Champagne 三鞭酒シャンパン
《附音挿图和译英字彙》(島田丰纂译,1887)
Cham-pagne,n. 三鞭酒[シャンパン]
《和译字彙》(イーストレーキ・棚橋一郎共译,1888)
Cham-pagne,n. 三鞭酒( シャンパンシユ )
这里清一色的都是统一的译法,更印证了在明治初期就已经形成了“シャンパン=三鞭酒”这种判断。而且,明治五年出版的《洋语音译筌》(村田文夫编,1872)正是一本反映音译外来词的手册,其中也收有:
三边酒 シャンペン 三鞭酒・酒名
不过这里却是以“三边酒”为词头,释为“三鞭酒・酒名”的。他自己在明治二年的《西洋闻见录后编》(1869)巻之三中明确指出是“汉人将之音译为三边酒”。再看《洋语音译筌》凡例:
此编ハ徐継畬ガ瀛環志略ノ譯例ヲ主トシテ摘採シ林則徐ガ海国圖志,陳蓬衡ガ英咭唎紀略,禕理哲カ地球説略,裨理文ガ聯邦志略,丁韙良カ万国公法,慕維廉カ地理全誌,及英国志等ヨリ其遺漏ヲ補ヒ敢邦人私撰ノ譯语ヲ収拾セズ然レトモ煩蕪ニ堪へザレハ逐一其出典ヲ附載セズ
这就是说,该手册的译名其实都是从中文的西学新书《瀛環志略》《海国图志》《英咭唎纪略》《地球説略》《联邦志略》《万国公法》《地理全誌》《英国志》采集的,那么,我们就有必要换个角度从中文资料中来寻找这一词的出处。
三、汉字对译源自中国
19世纪的英华辞典多反映出西学新书的译词,传教士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在澳门出版的《英华韵府历階》(1844)里出现的对译是:
Champagne 三变酒
而稍后的《华英通语》道光二十九年本(1849)和咸丰五年本(1855)也分别对应的是“三边”“三边酒”。


也就是说,《华英通语》与日本村田文夫编的《洋语音译筌》一样,都是用“三边酒”。这一表记还可上溯到1837年的《红毛番话》中的“三边酒,三边杯,三边。”等。福泽谕吉的《增订华英通语》(1860)当然也是沿用的“三边酒”,故这一表记在日本也较为常见。
而“三鞭酒”也早在1841年就见于禆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编的《广东方言读本》(*A chinese chrestomathy in the Canton dialect)*里:
24.It is easy to get intoxicated withChampagne三鞭酒易飲醉Sám pín tsaui yam tsui. 161页
89.Champagneglasses are very high三鞭酒杯最高Sám pín tsau puitsui' kò.139页
19世纪中期,到唐廷枢编《英语集全》(1862)6卷里,仍是用 “三鞭酒”对应Champagne的,用“三鞭”标注其发音。另一本罗存德(W.Lobscheid)在1864年出版的旅游小册子《英华行篋便览》(*Thetourists'guide and merchants' manual*)里,也举出这一对译:
Champaign,三鞭酒 Sám pín tsau . Sán pien tsiú 58页
同时代Benoni Lanctot的*Chinese and English Phrase Book:With The Chinese Pronunciation Indicated In English*1867.里则出现的是酒杯名:
Champagne glass三鞭杯Sám pie pooi. 75 页
于是,19世纪最大规模的罗存德《英华字典》(1866~1869)也是采用这一对译:
Champaign,三鞭酒 Sám pín tsau
其后,邝其照(Kwong Ki Chiu)的《字典集成》(1868)中的“杂字”部收有“三鞭Champagne”,之后的《增订英华字典集成》(1882)“杂字撮要”部里也收有以下四条:
会羊腰,用三鞭汁伴者Stewed kidneys and Champagne sauce517页
三鞭Champagne520页
开三鞭酒之龙头Champagne tap [a small faucet for drawing the wine from a bottleby inserting it through thecork]533页
我们有三鞭及车厘酒We have Champagne and sherry
这些都是用“三鞭”直接音译Champagne的例子,加上表示意思的“酒”字就行。
我们知道日本的英和辞典中的汉语译词直接受到英华辞典的影響。实际上,上述三种《英华韵府历階》《英华字典》《英华字典集成》均在日本翻刻出版。比如,明治二年由柳泽信大校正・训点刊行的《英华字彙》(1869)就是卫三畏的《英华韵府历階》的翻版,所以词条完全相同:
Champagne 三变酒
而罗存德的《英华字典》两次在日本翻刻,译词也同样传入日本,直接影响到明治初期的几本英和辞典(比如上一节所举的四本均与之相同)。不过第二次翻刻的《订增英华字典》(罗布存德原著,井上哲次郎订增,1884)中增补了一个译词“三变酒”:
Champagne,n. 三鞭酒,三变酒
后者见于前面的卫三畏《英华韵府历階》和卢公明(Justus Doolittle)的《英华萃林韵府》(A Vocabulary and Hand-book of the Chinese Language,1872):
三变酒san-pien chiu ,三鞭酒
等于是从这两本词典里补充进来的。我们还可以找出许多类例,比如,麦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Chinese Dialogues, Questions, and Familiar Sentences*,1863. 192页
黑玻璃瓶是裝葡萄青酒的,那黑酒酸酒同那三变酒都放在旁邊桌子上,人客要喝就递给他...
三变酒对应的是champagne。
法国传教士童保禄(Paul Hubert Perny)编的《西语译汉入门》(*Dictionnaire français-latin-chinois de la langue mandarine Parlée*1869,77页)中也有这一对译:
CHAMPAGNE,s. m,三变酒
羊城黄少瓊的《字典汇选集成》(Wong Su King,*An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 Comp. from General Miscellaneous Important Terms, Business Letters, Bills, Documents, and the Tariff of Imports and Outports of China, and Bills of Ladings*.1895)里则是举的酒杯名:
三鞭酒杯 Champagne glass 三鞭忌刺士 127页
中文中的实际使用也见于19世纪中叶,比如:张德彝(1847-1918)的《航海述奇》记录了随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副总办斌椿于同治五(1866)年从里昂抵达巴黎后在旅店饮食时的见闻:“酒名三鞭、比耳、波兜、支因等,其色或黄或红,或紫或白,味或苦或甘,或酸或辣不等。”另有记载:“游回,王让饮三鞭酒,吸烟卷。明辞以烟力大,而吸多必醉。”

王锡祺编《小方壶斎舆地丛钞》第53-57卷所收的《使英杂记》(1879),是张德彝于光绪元年随郭嵩焘出使英国时的记录,其中有以下例子:
酒如前治第三菜上則进三鞭酒,此酒通席不過二次,各菜上毕撤大盤換小並小刀,又各一以便用糖果餅。另外还有“三鞭,舎利,仆皆随时进斟。”
郭嵩焘自己的《伦敦与巴黎日记》(1878)卷廿六也有:
“至舍隆,观琪贝尔类酒局。主人曰德弗讷日,款接甚殷。其所造酒,即中国通行之三边酒也。”
傅兰雅《格致汇编》(1891)第五册《医理略述》中提及其药用:
三边酒、发泡苏打水和罢兰地酒可以用作平胃及行气提神之剂。
同年,蔡钧《出使须知》(1891)的写法与前面张德彝的出使记录相同:
肴餵将毕,主人酌三鞭酒敬客,次酌罢兰地,随食水果。
这样看来,“三鞭酒”表示Champagne的音译是先在中国成立的,其同音異形还有“三变酒”“三边酒”等,可以写成多种多样的汉字表记。而日本逐步固定为“三鞭酒”,明治初期的《西洋百工新书后编》卷二里有:
三鞭酒を擬制する法(制作三鞭酒法)
日本的这种用法就是直接源自中文的汉译西书,也就是通过汉译西书和英华辞典,这一对译在明治初期传到日本,作为音译香槟シャンパン的汉字表记来使用。而且朝鮮半島也同样使用“三鞭酒”。
四、从“三鞭酒”到“香槟酒”
本来“三鞭酒”使用在先,且已广为流传。但19世纪后期开始出现另一种音译形态,比如1871年傅兰雅口译,徐寿笔述的《化学鉴原》巻三就用的是音译“湘冰酒”。清代外交官钱德培1877年至1884驻在德国,写有《欧遊随笔》(1878),其中则是以“香冰酒”这种音义结合的形式出现:
汤以前,或加蠣黄,饮以香冰酒。
据黃河清《近现代汉语词源》(2019),香槟酒出现在1885年2月5日《申报》第4247号第2页上:“寓京西人咸往拜贺,巴公使及其夫人俱致敬尽礼,一一接见,款以香槟酒各一杯。”,1901年載灃《醇亲王使德日记》里也有:“夫人及女公子寒喧毕,以香槟酒款宾。”(《近代史资料》73号,1989年,145页)

1910年上海环球社印行的《图画日报》第一百八十二号:“他再点,小溪无奈,始又加了两角洋钱,蛋糕、布丁。惊鸿仙馆又叫拿瓶最好的香槟酒来。”
这样看来,至少中国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已经开始将Champagne改译为香槟了,这在《商务书馆英华新字典》(第2版,1906,序1904)里也反映出来:
Champagne,n. 香滨酒
之后,颜惠庆《英华大辞典》(1908)中也是:
A kind of light, brisk, sparkling wine from Champagne, in France, 香屏酒, 三鞭酒(译音, 法国香屏地方制造之酒)
但这里用的是一字之差的“香屏酒”,解释为“法国香屏Champagne地方制造之酒”。其后追加的“三鞭酒”一词则并非沿用十九世纪的英华字典,有可能是直接援用了日本的《新译英和辞典》(1902、三省堂)的译法,后者当然仍是沿用日本的用法。
再往后看卫礼贤的《德英华文科学字典》(1911),其中有:
Champagne香宾酒,自沸酒
这里的“香宾酒”改成了酬宾的“宾”, 等于增添了意译的成分。后面的“自沸酒”则是意译,表示打开香槟后的气泡骤然溢出的样子。
同时代的《海关语言必須》(1908)里则将Champagne笼统归为“汽酒”,不用过去的“三鞭酒”了。但在香港的报刊上,仍沿用“三鞭酒”表示香槟。比如《香港华字日报》1911年3月17日第3版上的香港新闻栏里有:“从前三鞭酒与别项汽酒有别,今拟撮合之,使两项酒税皆同。”。在这之前的同为海关资料的《新关文件録》(1885)也只是总括为“洋酒 foreign wine”。
进入20世纪,随着日本的各种书刊被大量翻译介绍过来,“三鞭酒”又重现中文语境。比如,黄人的《普通百科新大词典》(1911)也是译自日本1908年的《国民百科辞典》,这里的内容姑且不论,词头“三鞭酒”当然是援用日文《国民百科辞典》的汉字表记,即直接把日文的汉字表记作为中文置于词头,下附Champagne也是照搬该辞典的,只是又加上了中文的“香宾酒”,这也意味着“三鞭酒”与“香宾酒”仍为同义概念。当然也可以说中日之间实际上在这一时点上已经开始分别使用“香宾酒” 与“三鞭酒”了。

正因为如此,1930年葛祖兰编译《日本现代语辞典》将两者的关系解释为:“シャンパン(Champagne,法):日译为三鞭酒,吾国译为香宾酒,用于庆祝典礼之酒也。”(据黃河清《近现代汉语词源》)
这里认为“三鞭酒”是日本译的,而“香宾酒”是中国译的,如前所述,这等于是一种“忘祖”,也可能是这种误导,导致后人也有持这一看法的。
现行的《汉语大词典》巻十二列有“香槟”“香槟酒”的词头,但其例子均是引用郭沫若的《芍药及其他・小皮篋》,没有20世纪以前的用例。
本来,对于同一事物的名称或人名、地名,中日两国是有不同译法的。最近,田野村忠温先生的论文里,讨论了地名Hawaii在日语中被译为“布哇”的过程,而中文过去是译成“哈外意”,现在是译成“夏威夷”的。
为何中国后来不用“三鞭酒”来表示香槟了呢?我们从以上具体的用法来看,中文里实际上呈现出两种音系,即先是以SAM(SHAN)音起头的:
三边、三鞭、三变、三便、三宾、三班、三彬、山冰
然后才是以XIANG音起头的:
香宾、香槟、香並、香饼、香冰、香鞭、香迸、香滨、香巴、湘冰
前一种明显是粤语音系的对译,见于早期的文献,吳啟太《粤音指南》(1903)也收有“三边酒”的例子;而后一种则是江南音的译法。“三鞭”和“香槟”的这一交替也就是随着上海开港之后,整个贸易及文化重心开始由粤转沪,过去以粤语为主的读音开始转向以吴语或官话为中心的结果。类似的例子犹如“佛国”转为“法国”一般,本来两者都是中文里的用法,由于中文里经历了千叶谦悟所说的“基础方言的转移”,导致新旧替换,结果是前者保留在日文里,而中文则采用了后者的新译。就这一点千叶谦悟有过详细论述,他认为这种转移是发生在1860年代以后。
除了地域上的差异外,不排除还有字面上的想象在起作用。如果我们单查“三鞭”二字,至19世纪后半期,传统意义上多是抽了三鞭的意思。当然《汉语大词典》巻十二中,“鞭”的义项为:
指动物的陰茎。例如:牛鞭,鹿鞭。
这里虽没有举例,也没有收录“牛鞭,鹿鞭”。但我们查查其他材料,元代关汉卿的戏曲里就有:
今宵洞房花烛夜,试看状元一条鞭。(《裴度还带》第四折)
这里应该是指人的阳物。清代王士雄在《随息居饮食谱・毛羽类・鹿肉》中写道:
其茸角,鞭,血,皆主温補下元。
这里清楚地指鹿的阴茎,作用在“主温補下元”。而且“鹿鞭”作为中药材早就出现在《医林纂要》中。特别是“按照类形同効论的说法,作为象形药物疗法的生殖器利用,除鹿以外也用于多种动物。如“虎鞭”“海狗腎”“广狗腎”“马茎”“蛇鞭”“龟鞭”都是作为强精药在市场上贩卖的”。所以说“鞭”字自古就表示雄性的陰茎,至近代,1930年代沈従文的《顾问官》中仍可见同一意思的用法:
王屠戸正用大鉢头闷了两条牛鞭子,业己稀湖。
现在去餐馆,菜谱上仍有“炒牛鞭”や“烧牛鞭”等,也曾尝过几口,但吃不出来到底是牛筋还真是牛的阴茎。
所谓“三鞭”,当然是三种动物阴茎的組合,从文献上看,这种用法出现得比较晚。比如,山东烟台中亚制药厂的“至宝三鞭丸”作为补药主要是梅鹿鞭,广狗鞭,海狗鞭这三种,另外加上人参,鹿茸,大海馬配制出来的。据其説明书所说,是根据南宋宮廷所传的“御方”,1931年调制出来的。
五、“三鞭酒”的内涵变化
既然确定“三鞭酒”对译Champagne是在中国先成立的,那么这种音译只是单纯地、偶尔地选用了这三个字吗?还是先有传统的、带有动物三鞭的“三鞭酒”,然后接触洋酒后,用这一已有的酒名去套用、理解Champagne呢?从前者来看,的确正如“三变酒”“三边酒”“三便酒”一样,“三鞭酒”或许也只是Champagne的一种音译选择。从后者来看,会不会有意识地选用带有壮阳意思的字眼?也就是说,就跟我们现在将洋酒威士忌Ballantine's译成“百龄坛”,也是爱取延年益寿的字眼一样。
本文开头处就已提到,当今中国有“三鞭酒”这一滋养强壮酒存在,那么,问题当然是这种“三鞭酒”是否从前就有,始自何时?
而实际上,我们前面说过,“三鞭”作为补品出现得比较晚,《汉语大词典》中“三鞭酒”举的是鲁迅1933年的用例:
无论古今,谁都知道,一个男人有许多女人,一味纵欲,后来是不但天天喝三鞭酒也无効,简直非‘寿(?)终正寝’不可的。(《准风谈月・中国的奇想》)
根据《魯迅全集・第五巻》(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的注释,⑴本篇最初发表於1933年8月6日《申报、自由谈》。⑵三鞭酒:用三种动物的雄性生殖器泡制的强身药酒。鲁迅是绍兴人,对“三鞭酒”的理解应该是按通俗意义的,亦即现今中文的意思。
鲁迅在日本留学九年,如果查词典的话,当然应该知道日本的“三鞭酒”是指香槟,而鲁迅活跃的时代,此时中国已经将Champagne转译为“香槟”了,鲁迅自己也用过两例:
香槟走气大菜冷,莫使同志久相等,老头自动不出席,再没狐狸来作梗。《集外集拾遗・“言词争执”歌》1932年1月5日
老百姓整千整万地做了炮灰,各国资本家却可以聚首一堂举着香槟相视而笑。《且介亭杂文・附记》1934年7月1日
也就是说鲁迅的时代,这两个词已经完全意义分离了,“三鞭酒”从字面意思上当然会联想到世俗的意思。
比鲁迅的例子稍早些,民国十七(1928)年新华书局出版的许慕羲的通俗小説《宋代宫闱史》中用的是“三鞭壮阳丸”,并不见“三鞭酒”的字样:
哪知這些丹药,都是市间所卖的什么三鞭壮阳丸,扶阳干健丸一类,尽是用海狗肾和各种金石之药配合而成,其性燥烈異常,服得久了,心烦口燥,六神无主,坐立不定,在大冷的天气,亦觉得口干舌焦,心如火攻一般。
再往上溯,清末小说《梼杌萃编》也能发现“三鞭酒”的用法,意思上也是作为壮阳用的:
这个种子秘方,似乎比那些龟鞭再造丸、三鞭酒要验些呢,有钱无子的须要试试。一位呢,是廖得中号庸庵,捐了一个浙江试用知府,向来在广东包闱的。近来为停了科举很折了点本,想在这铁路里捞回点儿,所以撮耸着傅京堂,来上海打主意。
该书作者诞叟,本名钱钖宝,字叔楚,浙江杭州人,约光绪二十(1894)年前后在世。现有民国五(1916)年汉口中亚印书馆排印本。十二编二十四回。但从文中“近来为停了科举很折了点本”来看,应该是1905年停止科举以后的作品。也就是说,或许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江南地区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制作这种酒了,所以本来在广东流行的“Champaign三鞭酒”在这里与本地的同名私酿相冲突,故前面提到过,上海江南制造局翻译馆1871年由傅兰雅口译,徐寿笔述的《化学鉴原》巻三里用的就是“湘冰酒”,钱德培的《欧遊随笔》(1879)中则用“香冰酒”,而“香槟酒”的用例早见于1885年2月5日的《申报》上。亦即江南地区多以“湘冰”“香冰”“香槟”等来重新翻译之、命名之。这是否意味着江南的中国人从“三鞭”二字上容易联想到“鞭”所具有的世俗的意义,认为其不适应洋酒本身所带有的那种华奢的洋气,特别是后来的“香槟”译法从字面上看表示以其香郁来款待宾客,更受欢迎,所以才放弃“三鞭酒”更换为“香槟酒”的呢?

《本草纲目》卷二十五“附诸酒方”中,举出包括葡萄酒在内的70种酒中,只有所谓“鹿茸”“鹿头”“虎骨”“花蛇”“乌蛇”酒,尚未出现什么“鞭酒”。
这样看来,仔细地追踪例句的话,其实并非那种壮阳的“三鞭酒”在先,而是因为被“香槟酒”替代后的 “三鞭酒”空有其名,人们最终又按其字面意义重新制作出了一种新酒,即如今市場上贩卖的所谓“强壯身体、增加营养、延年益寿”的“三鞭酒”。
据《中国食物事典》(田中静一编著,柴田书店,1991年)所记,40度的“至宝三鞭酒”(山东烟台葡萄酒厂)是以青島过去的三鞭丸这一滋养强精的名药为基础,1949年以后重新制作的,历史并不久远。与“三鞭丸”同一产地的山东烟台葡萄酒厂或许按照这一字面意思制造出来的所谓壮阳酒。比如,我们现在实际上在饭馆里看到的“至宝三鞭酒”是同为烟台的张裕葡萄酒厂制造的,里面当然没有浸泡什么三种动物的阴茎,表面上看就像是一瓶“葡萄酒”。而且这家张裕葡萄酒厂的特产原本就是“大香槟”的话,那会不会有意识地将过去用作香槟之名的“三鞭酒”,在已有的“三鞭丸”的基础上,发挥产地特征,按字面世俗意义真的去更换了内容呢?这样既发扬了传统文化,又迎了合国人的强壯身体、增加营养、延年益寿的心理,可谓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19世纪本来在中文里表示同一Champagne的“三鞭酒”与“香槟酒”,在日本一直延续了19世纪英华字典中的“三鞭酒”,而中国则随着广东到上海的文化转移,“香槟酒”的兴起,使得“三鞭酒”沦为一种字面意义的、与Champagne完全不同的壮阳酒。
附记:本文以「三鞭酒・シャンパン・香檳酒」为题发表在日本『月刊しにか』1999年6月号上(大修館書店),此次改写,主要是因为随着相关资料的增加,有必要对早年的论文做一些修订。
出自:
潘德宝、孙青编《概念共同体的词语基础——沈国威教授七秩纪念论文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P40-53
注释
- 1有关《言海》《日本大辞书》和《大言海》中的汉字表记説明,见拙稿「近代国語辞書における字音語の扱い方をめぐって」《和制汉语的形成与发展》汲古书院,2001年。
- 2详见藤本义一《定本 洋酒传来》(T B S プリタニカ,1992年3月发行)。
- 3梅亭金鵝的《西洋新書》(1872)第3-4 卷 ·地名をとりてこの酒の名に負し「シャンハンエ」といふ。支那人譯して三邉酒とするもの是なり。
- 4此两例均是由田野村忠温先生提供的资料。
- 5内田庆市、沈国威编《言語接触とピジン―19世紀の東アジア(研究と復刻資料)》白帝社,2009年。
- 6(1818—1884),字雪村,号生元。江苏无锡北乡人。
- 7(1843—1904),字琴斋,号闰生,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 8《詞庫建設通信》第21期、55页、1999年11月
- 9(1877—1950),字骏人,出生于中国江苏省(今上海市)。
- 10参见陈力卫「通过翻译,接轨世界:中国第一本百科辞典的诞生」《南国学术》第13卷第2期,2023年4月
- 11朱京偉《近代中日詞匯交流的軌跡》商务印书馆,2020也是将之视为日語借詞的。
- 12田野村忠温「「布哇」の謎の解―この不可解な地名表記の成立過程―」《東アジア文化交渉研究》第18号,関西大学大学院東アジア文化研究科,2025年5月3月
- 13陈力卫「从夏德《新关文件录》看19世纪后半叶的汉语新词」《明清史评论》(第八辑),中西书局,2024年3月
- 14“老爺,開乜野酒呢,開三邊酒喇。”「使令通话」卷三
- 15千叶谦悟《中国語における東西言語文化交流:近代翻訳語の創造と伝播》三省堂,2010年
- 16其原本未见,清的汪紋《医林纂要探源》10巻(1892)楚州丛书第一集里收有一个本子。
- 17据難波恒雄《和漢薬百科图鑑Ⅱ》(保育社、昭和55年4月初版、平成6年2月改定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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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力卫,1982年2月毕业于黑龙江大学日语系,1984年6月硕士毕业于北京大学东语系, 1990年9月于东京大学日本语言文学专业修完博士课程。现任拓殖大学大学院特任教授。主要从事日语史及中日语言交流史的研究。著作有:《和制汉语的形成和发展》(汲古书院,2001)、《图解日本语》(合著,三省堂,2006)、《日本的谚语·中国的谚语》(明治书院,2008)、《近代知识的翻译与传播》(三省堂,2019)、《东往东来:近代中日之间的语词概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日本辞书100本》(武藏野书房,2023)。译著有《风土》(商务印书馆,2006)、《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商务印书馆,2018)、《奥州小道》(合译,三联书店,2023)、《翻译与近代日本》(商务印书馆,2024)、《忠诚与叛逆》(合译,联经出版,2024)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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