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在冰雪地带奔走的顾德清将世俗抛在身后,冷静慎重地将一生的时光投入进了关于北方少数民族的田野调查中,并将全部的文字记录凝结成了一部《猎民生活日记》。
那是鄂温克民族开始慢慢向外界敞开心扉的八十年代中期。
之后社会大环境与敖乡的生态建设都经历了急促巨大的转变,当三十五岁的顾桃再次回到父亲身边时,血液里的北方精神被唤醒,从那年开始,顾桃阴差阳错的踏上了父亲曾经走过的疆土,只是比父亲当年更多了影像方面的纪录,这种雷同甚至连时间都感觉不可思议。
“记忆是不可靠的,只有文字才能重现直觉”。顾桃在一边使用动态的影像之余,坚持利用拍摄空隙书写每日见闻,十几年下来积累了数量可观的文字。
在顾桃的内心深处,他始终感到只有在书写的时候才能靠近父亲的呼吸,只有通过文字,才能在父与子的承继里抵达完整。

1956年考入包头钢铁公司技工学校学钳工,后在包钢工作,以美术特长搞宣传,为《包头日报》画工厂速写。
1960年考入内蒙古艺术学校学习舞台美术。业余爱好搞摄影,在当时中国百姓普遍不富裕的情况下,拥有一架目测焦距照相机。
1964年毕业,被分配到内蒙古自治区鄂伦春自治旗鄂伦春文化馆工作,遍拍鄂伦春族服饰、桦皮盒图案、狩猎生活风俗、地貌... ...后又扩大对敖鲁古雅鄂温克族的考察。
1982至1985年的四年间,多次与猎民一起进山,无论夏冬,长途跋涉于原始森林中,用笔和相机记录下了非常多这两个民族发展过程中的重要历史瞬间,留下了大量具有珍贵价值的图文资料。主要作品有《猎民生活日记》。摄影作品先后在北京、呼和浩特、海拉尔展出。
1991年倡议创立鄂伦春民族博物馆,在建馆中担任总体设计,任首任馆长。

顾德清 著
乐府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2年7月
《猎民生活日记》以日记的形式,讲述了作者在四年时间里,在兴安岭一带,多次与猎民一起进山,无论冬夏,长途跋涉于原始森林中,动辄百里,住的是只有一层布墙的“撮罗子”,还常常露宿在雪地里、淫雨中;吃野兽肉、饮烈酒,打不到猎物时就只有列巴和大酱……称得上是苦不堪言。然而猎民们朴实、独特的性格和生存方式,野性的犴、鹿、狐、乌鸦、飞龙鸟等,气象万千的森林、雪坡、涧水和云、雾、雷、电、星、月、太阳——人、动物、自然之间互为依存、和谐、古朴、原始的关系,却蕴含着一种冷峭的美和本原的生命哲理,令人难以忘怀。

独立纪录片导演、画家、摄影师。满族。1970年生于内蒙古呼伦贝尔。从2005年开始纪录片创作,以“关注北方少数民族在当下社会的生存状况,精神状态”为主题,拍摄了《敖鲁古雅·敖鲁古雅》《神·翳》《雨果的假期》《犴达罕》等民族题材的纪录片。2021年出演第74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金豹奖提名影片《椒麻堂会》。
参展及获奖:
・2014年,《犴达罕》获第51届台湾金马影展纪录片提名、法国第33届让·鲁什国际民族志电影节纳努克大奖、中国香港第38届国际电影节纪录片竞赛单元评审团奖;入围荷兰鹿特丹国际电影节Spectrum单元。
・2013年,《乌鲁布铁》获第18届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亚洲纪录片基金(AND);《犴达罕》获第2届凤凰视频纪录片最佳长片奖、第10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年度十佳纪录片。
・2012年,《雨果的假期》获亚洲电视最佳纪录奖(新加坡) 。
・2011年,《雨果的假期》获日本山形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小川绅介奖。
・2010年,《敖鲁古雅·敖鲁古雅》获第4届新卡里多尼亚(法国)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评委会大奖、第1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纪录片自然类金奖。
・2009年,入围东京中国独立电影周。
・2008年,入围纽约莱克基金会第4届REEL CHINA当代中国纪录片双年展;《敖鲁古雅·敖鲁古雅……》获第5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年度十佳。


顾桃 著
乐府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2年7月
《敖鲁古雅·敖鲁古雅》
顾桃 著
乐府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2年7月
第一章 2002 乌珠穆沁的冬天
选自《边地记事》
文 | 顾桃
*在城市待久了,便有另一种声音敲击我即将沉睡的魂灵。我坦然而不安分的心迫使我出走,不为目的,只在乎迎接那过程中的点滴......*
2002年正月初九早晨七点,我在张家口赶上了去锡林浩特的班车。
人们睡眼惺忪,不愿迎接冬日清冷的阳光。节日里留下浓浓酒精的麻醉感写在每个男人的脸上,疲惫红肿的脸庞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各种混合的气味弥漫了车厢,唯有售票员清醒而理智地点查人数,收钱、找零。
车上的乘客大都是出来走亲访友的,有蒙古族,更多的是汉族。受地域环境的影响,汉族人和蒙古族人在大的特征上已差别不大了。乘客中有在锡盟杀羊宰牛的屠夫,有承包草场的牧户,也有按季节所需做生意的小本商人。虽然来自各行各业,但人们的表情只有一种——接受了现实生活的坦然。
视野渐渐开阔,心情也慢慢轻松许多,醒醒睡睡间,体会到瞬间流逝的平凡草木之美。
车速减慢,前面一起车祸使我们的车只能绕行。两辆货车相撞,翻倒在路基下,散落了一地的啤酒、白菜,看不到受伤的司机。道边上一摊已经凝固的血证明,司机可能已被送往近处的卫生所抢救了。
这一程大约走了九个小时,到了锡盟公署所在地,这个虽偏远却透着现代气息的年轻城市——锡林浩特市。都市的时尚行业在这里一字排开--婚纱影楼、时装专卖店、歌厅、美容院网吧......只是很少能见到穿“得勒”的蒙古人。
停留了一个小时后,坐上了去东乌珠穆沁旗的小车。天色完全暗下来,所有的风景只能借助月光和想象才能获得。车里播放着蒙古长调,深远、悠长,我自然沉醉在这夜色的草原中了。(......)

到白音霍布苏木时,已近八点,见到了去年那达慕时我认为“师父”的朝乐蒙,去年他还是“打游击”照相,现在已有了一个门市。所谓“门市”,不过是租了一间20多平方米的民房,挂了两块带勒勒车的背景布,影室灯由闪光灯代替的“黎明照相馆”。因为不是每天都有照相的生意,这个“影棚”的另一半做成了录像厅。他说牧民老乡爱看李连杰的片,尽管听不懂汉语,但打打杀杀的场面“热闹、好看”,看起来录像是他的主要收入了。我们“师徒”已约好十五去“道特”拍庙会。炉火烧得很旺,这一觉会很香了。
十一的上午等了两个小时的车。一场小雪使气温降了下来,而去年的这时正值“白灾”,三尺厚的雪,饿死、冻死的牛羊不计其数,其实牧人的生活也是靠天吃饭的。因为没有班车,等来了去满都的2020吉普,途经额仁高壁苏木,下午到了已接近中蒙边境的边防--满都。“幸福旅店”的老板是当地蒙古族巴拉吉尼玛老头,他的妻子很胖,也很能干,她穿梭在各个房间的身形倒也利落。相比之下,巴老头显得悠闲多了,笑起来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小缝,很可爱。我为他们拍照,他执意要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时流行的迪卡墙画下照,和老伴各坐一张沙发。虽然这样很呆板,但他们淳朴的心灵对美也有最淳朴的认知吧。(......)

十二上午,我们开车去白音布日德嘎查,距满都40公里,蒙古国的占内山就在眼前。一座山就这样把同一个民族分为两个国度,我无法探究他们心中最真实的感受。这山脚下是乌日吉的岳父家,日本的雅马哈发电机、太阳能、接收卫星电视的“大锅”,足以显示这是个富裕的牧户。原来乌日吉说的“玩”是他们家族的一次聚会,一个亲属的孩子过本命年,自然热闹。年轻人和儿童的服装大都是很漂亮的羽绒服、皮夹克,很现代。吉亚(乌日吉的儿子,22岁)说穿“得勒”太“啰嗦、不方便”,这或许就是这一代孩子的声音。饭后大家玩起了游戏,抽到同样号的两人一组,把骨头节扔出去,骨头节的各个面分值不等,看哪个面朝上,加起来比大小。这个游戏,我小时候也和姐姐玩过,只是我们的多了个口袋。游戏虽然简单,但人们那么专注和投入的表情令我猜不透其中可能还有的寓意。(......)

十三的早晨,暖暖的太阳已升的很高,旁边睡的哈斯还有浓浓的酒气,而女人们已早早起来煮茶了。她们要把奶皮、奶酪和炒米分在很多碗里,摆放在桌上,等男人们洗好脸、坐稳,把倒满奶茶的碗端在面前,草原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回到满都时已近午后,我是准备回白音霍布的,但没有班车,只好在街上闲逛。这里的几家商店货都很全,一家店既卖土产日杂,也卖粮油副食,还有服装百货,虽然货全,但大部分商品布满尘土,蔬菜也不太新鲜。和巴老头聊天知道他懂一些汉语,七十年代去过一次北京,去年他家的三十头牛都冻死了,一头也没活,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忧伤的神色,他依旧眯着眼睛笑。这一带也有狼出没,台湾歌手齐秦去年五月就是到这儿“找狼”来了。正在吃饭时,跑进来一个小伙子,说有车了,不是班车,跑“的”的,比班车贵五块钱。我慌忙收拾好东西,巴老头、他妻子、邻居乌日吉送我上车,大家相拥告别。再见,满都。再见,善良的牧人。我们约好再见的时间是六月份的乌拉盖敖包。
因为没有直达白音霍布的车,道特苏木应该是此行的最后一站。十四的上午,我和朝乐蒙打的去东旗换车。转了两家音像店,他买了二十多张碟,我也买了一盘蒙古歌手玛希的磁带。(......)吃过饭,我们去“庙”里转。道特又叫“新庙”,但也是十几年前建的,据说原先是在道特湖边上,迁移的原因很少有人知道了。庙内喇嘛有三十多人,打坐诵经,肃穆庄重。庙的檐顶栖落了上百只鸽子,安逸悠然,在金色的余晖中成了独特的风景。我们又去了劳布森喇嘛家,他今年72岁,本命年,仍矍铄地端坐炕边。这时进来好多人,为老人祝福,送上的礼品多是绸缎、罐头、砖茶之类。我为他们拍了照片,虽然跟我的“主题”关系不大,我想今年的今天为他拍照,对他的意义更大一些吧。朝乐蒙马上做了翻译,解释我会把照片转送给他们。

十五一早去庙会,和想象中的气氛大相径庭,可拍的东西不多,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退了房,租上车回东旗,快出苏木时,见到一个喝醉酒的牧民躺倒在土墙下睡着了。车上的人熟视无睹,见怪不怪。司机是蒙古族,汉语说得非常好,去年在北京玉泉营二手车市场花三万元买了辆丰田皮卡,本来是要回来卖的,但一场雪灾过后,牧民老乡手里没了钱,他就只好自己跑出租了。我们闲聊起来。去年的“白灾”,东旗的牛冻死了百分之六十,他的一个朋友家的二百头牛只剩下两头。人的伤亡也很惨重,锡盟死亡二十几个人,多是在长途中遭遇大雪、“白毛风”,迷失方向陷在积雪中的。据说有的人被发现时都是光着身子的,是因为快冻僵的人出现“篝火”的幻觉,想把冻住的身体烤暖。现在他说起来还心有余悸,连说“太可怕了”,因为他有过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前几年边境上也有蒙古国的人跑过来偷牛和马的,他们骑术高明,经常在夜间出动,把马蹄包上皮子,不备马鞍,以减小声音。据说都是蒙古国的边防军,因为边境那边蒙古国境内方圆几百里没有住户。现在我国边境线都有了“网围栏”,加强了边防,这样的事件已基本没有了。
回到东旗,因过节,午后的大街行人稀少,店铺也大多关了门。夜晚来临,孤独感隐隐袭上心头······

十六的早晨,人们从四面八方拥至后山的喇嘛庙。这是新建的庙,旧庙在“文革”中被烧毁,但从旧庙的图画和残留的基石看,当年的规模和气势已非今日可比,而今日的庙会也是先人们无法想象的。中老年秧歌队、摆摊设点的商贩,各种叫卖声更吸引了往来朝拜的人们。新社会、新气象,更体现了人们对新生活的热爱和追求。告别了朝乐蒙,独自下山,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草原的春天也悄然而至,落在人们纯洁质朴的脸上。
玛希的歌声从后山响起:望不尽连绵的山川,蒙古包像飞落的大雁,勒勒车赶着太阳游荡在天边,敖包美丽的神话守护着草原。我蓝色的蒙古高原,你给了我希望,从远古走到今天······
注释
- 1得勒:蒙古袍。
- 2蒙古语:乡。
- 3“那达慕”是蒙古语的音译,亦称“那雅儿(Nair)”,意为“娱乐、游戏”,以表示丰收的喜悦之情。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四开始的为期五天的那达慕,是蒙古族人民的盛会。内容主要有摔跤、赛马、射箭、套马、下蒙古棋等民族传统项目,有的地方还有田径、拔河、篮球等体育项目。
- 4勒勒车:古称辘辘车、罗罗车、牛牛车等,是中国北方草原上蒙古族使用的古老交通工具。这种车车身小,但双轮高大,直径一般在一米五六左右。可以完全用桦木或榆木制成,不用铁件,结构简单,易于制造和修理。整辆车一般分下脚和上脚两部分。下脚由车轮、车辐、车轴组成。

内容简介
“边地”既是语言上的,也是思维中的。 顾桃在内蒙、拉萨等地拍摄时的日记,用文字和摄影记录边地生活里的另一群“我们”。 鄂伦春的萨满,托河的马语者,乌鲁布铁的越野摩托队…… 记录时代对边地民族的席卷与浸染。 《边地纪事》,是顾桃2006~2019年在内蒙、拉萨等地拍摄纪录片时的日记,用文字和图片记录了在内蒙古乌珠穆沁拍摄的萨满,在托河拍摄的马语者妥辛,在乌鲁布铁拍摄的越野摩托队……这一系列少数民族文化中平常人的日常生活。顾桃本人是满族,对于鄂温克族和蒙古族,他也是一个他者,但他没有作为一个猎奇者去记录,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人,尝试着去理解并尽量如实呈现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事情,以及现代文明如何影响他们自身的文明和生活方式。 边地不仅仅是地理版图上的一个个地名,它由一个个活生生的普通人组成,还有他们的梦想、欢笑和悲伤……这是一个跨越了十七年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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