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又是忙碌于书稿之间的一年,想来也是我入行以来最忙的一年,留给私人阅读的时间大为减少,真是件无奈的事。承蒙陈言老师不弃,嘱我写一篇去年的阅读心得,如此,便从读有所获的书目中选出那么几种,交流一点想法吧。

从与读书关联的角度,我们这个行当有些特殊性。编辑时,往往需要在“读”与“改”之间取得平衡,因此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连贯阅读,也就少了点乐趣。如果,在经历漫长的出版流程后拿到自己编的书,仍然想翻看,甚至读一读,那么这是编辑的幸运,也是职业幸福感的重要来源。在三联编书,碰到此类幸运时刻的几率可能会高一点,去年孟夏时节推向读者的广松涉所著《“近代的超克”论》,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近代的超克”论
▲《“近代的超克”论》[日]广松涉 著,臧泳帧 译,邓习议校,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

当时我正在写涉及此书的一篇文章,便在出版后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感觉对广松涉整体思路的把握增加了几分后,才敢落笔。全书当然写得漂亮,不过,也有觉得消化不够,要找机会再好好琢磨一下的地方,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第五、六、七章的内容。

广松这本书论起来是挺标准的思想史,论证思路也很巧妙,在成书时,先期陆续发表在杂志上的各章节想必做了处理,颇具整体感——这是从职业角度表达的欣赏。“近代的超克”本就是从知识群体中升起的概念,因此论者如竹内好或子安宣邦,也大多围绕知识群体的相关论述展开讨论。广松与此不同,他的目光看向了更广泛的社会阶层,这点突出表现在第五、六、七章的内容中。

或许可以说,这三章旨在呈现昭和初期(大致是1926—1936年)的日本国家主义发展史,因此许多地方有史家笔法的影子,史料选取可以说恰到好处,丰富又始终不曾离开所论思想课题的主线,往往不多几个段落,就能揭开暗中涌动的历史潮流,给人豁然开朗的感觉。这个时期的日本国家主义发展,我此前只有梗概式的了解,面对广松呈现的内容,自然很难招架;不死心,便在前些天重读了一遍,也算是稍微多了些头绪。

我认为,一切的前提条件,是准确把握当时日本的国家性质,即天皇制下的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当时日本各派政治势力和各个阶层,都受制于这个前提条件,以此为基点,才能将各条线索、各派言论清楚明白地理顺。

民间右翼(大川周明和北一辉等)所期望的“昭和维新”,矛头所指主要是垄断资本和议会政治,而天皇应该亲政。也就是说,保留天皇制这个前近代的产物,抛弃垄断资本和议会政治这样的近代的标志,即他们那里的超克“近代”。

与民间右翼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军队,也因政府对欧美的妥协姿态(军费削减及裁军条约的签订等),以及经济危机背景下的垄断资本乱象心怀不满,并伺机“清君侧”,进行国家改造。改造的方向仍然是废除议会政治,经济上走不同于欧美和苏联的道路,创立天皇制下的协同体国家。

转向左翼(日共部分领导人)在此间同共产国际一刀两断,寻求变革资本主义国家的不同道路,且对天皇制表现出从打倒到暧昧顺从的态度。这样一来,广松精彩地点出,这其实是追求“天皇制下的社会主义”,和右翼的方案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以上种种,说穿了,就是在保留天皇制的情况下,扬弃日本资本主义的政治和经济体制。这是国内改造的一面。另一面,是对外政策的制定。这里涉及当时日本的舆论环境和大众心理——日本人普遍认为世界最终战,也就是日美决战不可避免:

……人们把日本最终赢得战争的胜利并在最终战中留存下来视为绝对的条件。可以说,除了极少数马克思主义左翼,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一般民众,这对于当时的日本国民而言是共同的认知事项。(中译本第130页)

这里的逻辑是这样的:①美国当然是“近代”的代表,击败美国(其实指任何竞争对手)并赋予全世界以日本式的新的秩序,也就是超克“近代”;②为了让日本更好的完成这一使命,需要强大自身,对东亚不同地区的入侵和殖民,是必要的手段:③国内政治和经济体制的改造,短期来看是日本“强身”(侵略和殖民)的重要保障,长期来看是赢得最终战的必然要求。

从历史结果来看,最终在日本建立的体制,不是别的,正是统制派军人主导下的天皇制法西斯专政,是军财政高度统一的军国主义国家制度,也是保留私有制的高度集中的国家计划(统制)经济体系。

换言之,日本在东亚的扩张,被当时的军国主义分子作为“内政问题”来发挥和处置,扩张所欲求的“东亚协同”(建立超出日本国土范围的区域性地盘),是东-西(日-美)大对决时日本所代表的东方的物质性基础和底气所在。如此,同样是战争,同中国是一种性质,同欧美又是另一种性质,日本法西斯的算盘就是这么打的,知识群体中的各种“超克论”都不出这个范围——也就是说,没有超越历史的给定条件——都或明或暗地同法西斯意识形态有着大大小小的关联。其中,或许有不得已而为之,或带着亚洲主义的遗绪而产生的苦味的思索,乃至不为时流所认同的情况也是存在的,但从大的趋势和线索来看,知识群体的“超克论”并非什么高明的、可以重整世界秩序的新原理。

以上至多算是结合自身理解的一个简要梳理。实际上,广松在这三章触及了许多历史事件和脉络,行文兼具丰富与凝练的特质,令人赞叹,其中有不少今天看来仍值得进一步挖掘和延展的课题,就是不知道是否还有这样的作者倾力为之了。再者,就日本国家主义发展史方面的书,国内还是出得少,特别是视野够广、论题够全、可读性够强的书,几乎未见,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希望能尽快弥补。

广松在第六章“对左翼运动的镇压与转向的逻辑”这一小节,提到了共产国际日本支部(日本共产党)的两个纲领——1927年纲领和1932年纲领,并说“新纲领明确地提出了推翻天皇制的战略性课题”(中译本第105页)。我此前在不同地方,都见人提到过这些纲领,之前没什么,这次编稿时却尤其想看一下它们的具体内容。幸运的是,去年入秋,就有了一睹为快的机会,这就说到《百年日本共产党党纲党章汇编》这本书了。

百年日本共产党党纲党章汇编
▲《百年日本共产党党纲党章汇编》谭晓军、李明、廖彬 编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25

本来就是感兴趣的内容,又看到是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的,就毫不犹豫地买了回来。书是精装,开本我大概量了下,近170mm×240mm,比三联常用的16开尺寸大一些,在感觉上更接近于收藏为主、可供查阅那类书,估计销量不会很大,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来得正好。

成立于1922年的日本共产党,如今也是百年老党了,从党纲党章的角度予以观察和研究,是很好的入手点,也是基础性的工作。据书前“内容提要”,这部汇编是中国社科院为落实中央精神,组织成立日共研究课题组“全面研究总结日共百年来的理论与实践”的“最终成果之一”。从全面性上来讲,该汇编收录了日共成立以来的全部党纲党章,有第一次译成中文的纲领和章程,同时又不失自己的编译思路,是很好的资料。

出于兴趣和行文需要,我主要围绕党纲部分(也是汇编主体部分)展开讨论。日共的纲领,有1922年、1927年、1932年、1951年、1961年、2004年共6份,另外汇编中收录的1931年纲领草案通常作为不成功的激进方案而被否定,也首次译为中文。战后发挥效力最久的1961年纲领,历经4次修改,分别在1973年、1976年、1985年和1994年,数次修改报告(或改后最终版本)也悉数在列;新世纪以后的2004年纲领,在2020年有修改,也首次中译。

各年纲领的组成结构,通常是先分析日本当时所面临的国际和国内环境,点明其中所产生的问题,再通过分析日共的作用和角色,就依赖何种力量、通过何种途径、采用何种手段进行国家和社会改造给出方案。所以,各年纲领也可以当成日共视角(在战前很大程度上是共产国际视角)下的日本国家分析、国际政治分析来读,字里行间洋溢着理想主义革命精神,很有意思。

说回前面提到的广松那句话,1932年纲领“明确地提出了推翻天皇制的战略性课题”,有了这部汇编,我们就可以历时性地考察一下“天皇制”这个问题,在日共纲领中是如何表述的。

我想,广松的意思,大概可理解成1932年纲领首次明确提出要推翻天皇制,那么之前的纲领是如何表述的?

在最早的1922年纲领中,日共分4个方面22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在第1个方面即政治方面的第1条,写有“废除君主制”。在晚些的1927年纲领中,日共提出了13条行动纲领和口号,其中第6条写有“废除君主制”。查阅汇编,1932年纲领中的准确表述是“打倒天皇制”,列为当前阶段革命主要任务的第1条。“君主制”这一表述较为模糊,“天皇制”这一表述更显明确,但是否可以理解成1932年纲领之前,日共对天皇制的立场较为暧昧,不那么坚定,我认为还有讨论空间——或许与政治环境和斗争策略有关?——可是3个纲领中,就没收天皇土地这点,都是明确表述的,似不存在敢不敢指名道姓的问题。我推测,这和共产国际在1920年代的指导理论即“第三时期理论”有关,依据这一理论产生的现实研判,影响了日共纲领中的措辞。

到了战后,1951年纲领中的32条变革要求,国家制度第1条,总第5条写有“废除天皇制,建立民主共和国”。想必是受安保斗争影响,1961年纲领将矛头主要对准了美国和日本垄断资本,对天皇制等只在不那么显眼的地方有这样的表述——“要克服天皇主义的和军国主义的思想,并同它们的复活进行斗争”,这话在纲领各次修改中都未变动。

安保斗争是1959年3月至1960年发生于日本的大规模反战群众运动,其序曲可追溯至全学联发起的"砂川斗争"。该运动因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修订引发,集中反映了左派与右派的政治对抗。
▲安保斗争是1959年3月至1960年发生于日本的大规模反战群众运动,其序曲可追溯至全学联发起的"砂川斗争"。该运动因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修订引发,集中反映了左派与右派的政治对抗。

进入新世纪,2004年纲领在各方面的变动都比较大,针对天皇制,日共表明1947年实施的日本国宪法——

……变相容许天皇制存续的天皇条款,虽然留下了违背彻底民主主义精神这一不足之处, 但同时也明确规定天皇“不拥有国政相关权能”的限制性条款。

通过这一变化,日本在政治史上第一次在制度层面确立了以多数国民的意愿为基础,通过国会,推进社会进步和变革的道路。(汇编第160页)

这样明显弱化的立场,即不寻求在物理意义上废除天皇制,而选择尊重多数国民意愿(换言之即承认既成事实),到2020年纲领修订时仍然原样保留,我认为是很重要的观察日本当代政党政治的参照点,值得重视。一般认为,日本共产党是当今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中最为强大的共产党组织,但如今也在议会斗争中也面临一退再退的窘境,它在这一百年走过的道路,特别是进入新世纪以来所发生的种种理念上的变化,可侧面反映日本这个国家本身的整体政治动向。就是说,政治光谱进步一端的变化,折射出了保守一端的变化,乃至整个国民心态实打实的右转,不能不让人深思。

以上是就着广松的话头,引出的一点想法。实际上,各份纲领的内容都堪称丰富,比如,在数个战前的纲领中,都有要求“七小时工作制”的内容;对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期“无偿加班”现象的警惕和抨击,可能也会让当代打工人产生共鸣;针对苏联、美国乃至中国在不同时期的不同表述,也都为历史留下了一份视角独特的证言,其中埋藏着许多值得进一步挖掘的议题。但就此打住,不多展开了。

2025年至今的日本政局,因高市早苗的强势崛起,以及自民党在国会的“历史性胜利”而引发世人持续关注。其所以如此引人注目,原因众多,核心因素,我想离不开自民党涉及宪法第9条的修宪动议。作为安倍晋三政治遗产的继承人和拥护者,高市早苗的修宪动议与前者有延续性,特别是2018年的安倍修宪四项提案,在其中有重要影响力。除了2018年的修宪提案,安倍晋三时期的2012年有过一份更为激进的修宪草案,到这里,就与我要提到的《纳粹“骗局”与紧急状态条款》一书关联起来了。

纳粹“骗局”与紧急状态条款
▲《纳粹“骗局”与紧急状态条款》[日]长谷部恭男、石田勇治 著,毕梦静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

《纳粹“骗局”》是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文坐标”系列的新品,去年上半年问世后,口碑一直不错,话题也是我感兴趣的,就买了回来,不曾想到年底成了应景之作。顺带一提,“译文坐标”系列此前出过几种影响较大的书,开本不大,小32开,偏瘦长,又是平装本,拿着很舒服,是有“书味儿”的做法。

说回内容。2012年安倍祭出修宪草案后,转年的一场围绕修宪的演讲中,时任副首相兼财务大臣麻生太郎说了这样一段话:

……希特勒是在《魏玛宪法》这一当时欧洲最先进的宪法之下被选出的。……

人们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魏玛宪法》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纳粹宪法”。宪法就这样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发生了变化。我们也学习一下这种骗局,怎么样?(《纳粹“骗局”》第5—6页)

这是书名的由来,也是两位作者——早稻田大学法学教授长谷部恭男、东京大学名誉德国近现代史教授石田勇治——对谈的缘起。全书以对话体的形式,由两位教授带领,就纳粹上台的前因后果、战后德国的反思、日本的相应状况等内容进行了带有普及性的分析,从版权页可知原作出版于2017年。这本小书之所以有趣,主要在于:谈自民党修宪,但没有针对最具争议的宪法第9条,而是联系纳粹崛起的历史教训,围绕“紧急状态条款”(也称紧急事态条款)展开讨论,这是书名后半部分的由来。

“紧急状态条款”,说白了,就是在宪法中明文规定,在出现重大公共安全事件(外敌入侵或特大自然灾害等)时,行政首脑能发布具有法律效力的政令,这是非常时期将通常归属国会的立法权收归己用的做法,此前的日本国宪法中没有相应条款。

魏玛宪法(德语:Weimarer Verfassung)是德意志国于1919年8月11日生效的宪法,作为德国历史上第一部民主宪法,由国民议会制定。
▲魏玛宪法(德语:Weimarer Verfassung)是德意志国于1919年8月11日生效的宪法,作为德国历史上第一部民主宪法,由国民议会制定。

两位作者认为,麻生太郎此番言论,不符合历史事实:希特勒不是因为《魏玛宪法》,相反是因为《魏玛宪法》的漏洞才得以攫取最高权力的。

对话体的好处是具有易读性,但不足是有点散漫,我试着梳理一下作者的思路——

先是,在经济大萧条的情况下,1920年代末的德国经济凋敝,党派林立,本就保守的兴登堡总统越来越不满于议会政治的低效与混乱。1930年,他利用《魏玛宪法》第48条所赋予的权限,不顾反对,以总统紧急令的方式支持一项财政改革方案,遭议会反对后,又解散了议会,继续贯彻自己的意志。

而后,总统紧急令并未像第48条规定的那样,仅用于“公共安全及秩序受到严重扰乱或存在这种可能性时”,反而成了兴登堡的统治工具,频繁发布,使议会政治更趋走向衰败,“总统内阁”体制(行政系统独大)在1930—1932年成为统治模式。新议会的选举,给了纳粹党扩张议席的机会。

最后,希特勒日益受到保守派政治势力的青睐,后者希望借助希特勒实现:①废止议会政治;②粉碎共产党组织;③重整军备,恢复国威。1933年1月,希特勒被兴登堡任命为总理,并利用总统紧急令达成自己的统治目的。2月,国会纵火案(我去年从不同角度提到过这个事件),希特勒利用总统紧急令限制国民言论及人身自由等,疯狂打击左翼政党;3月,纳粹党成为新选议会第一大党,《授权法》通过,该法案授予希特勒政府可以违反宪法(!)的法律制定权——我认为可以将其当作全面加强版总统紧急令。

如此等等视议会政治于无物的做法,可曾有半点《魏玛宪法》的议会制民主主义精神?说起来,魏玛宪政中诞生了独裁魔鬼这样的看法,不独麻生太郎一人,实是许多普通人也有的观点,简直成了一桩历史公案,负面影响不小。我认为还需要更多研究、更多普及,来抵抗这样的看法。

现在就清楚了,如果“紧急状态条款”设置失当,没有相应的审查和收回措施,就很容易产生行政首脑大权独揽的情况。就书中所言,自民党的修宪草案将认定“紧急状态”的权限给了首相本人,外加日本政坛的“统治行为论”(司法不过多干预“政治”)风气等不利因素,使得这样的修宪盘算颇为凶险。

该书的另一个价值,是回顾了德意志民族痛定思痛后的宪法安排,《波恩基本法》这部事实上的西德宪法,明确规定宪法精神本身不可更改,以此试图堵上希特勒那样的独裁者颁布“非法之法”的路径。此外,还广泛对比了法国、美国等国的经验,呈现了“紧急状态条款”更为立体和多样的规定。这些也是全书最专业的部分,涉及较细的法律条款说明,我自觉没有完全消化,就不做展开了。

另外想说的是,全书第81—89页对1920年《纳粹党二十五点纲领》的呈现和分析,也很有意思。比如其中“将一切托拉斯收归国有”“分配大企业的利润”等,是左翼那里常见的提法,纳粹却拿来收拢人心;这个党起家时,也确实蒙着左翼的面,骗过了不少人,这点有越来越多的历史研究可以佐证。

我想小文写到这里有些长了,就此打住。未尽的话,就留待他日再和诸位交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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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周玖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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