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战后80年”的2025年就这样过去了。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理应被铭记的一年，与许多人的个人生活，或许也只是随波逐流的又一平凡年。今年的阅读经历依旧是史料研读远多于著述学习。新书是一册未读的。仅有几部阅读的书籍，也都是服务于自己的史料研读需要。虽然都是些陈年旧书，但与我自己却是受益颇多。
立花隆（1940-2021）的《日本共产党研究》是我今年阅读最为费时的一本书。这部著作最初于1975年12月在《文艺春秋》（1976年1月号）开始连载，至1977年12月结束；连载结束后经作者增补修订，1978年由讲谈社出版上下册单行本，1983年又以文库本形式分上中下三册发行，此后不断再版，延续至今。《日本共产党研究》全书篇幅逾千页，我几年前购入后也曾长期搁置在书架上。最近因对战后日本“党员文学家”这一特殊文人群体产生研究兴趣，出于补充基础知识的需要，才前后花了约半个月时间通读了这套书。自问世以来，《日本共产党研究》始终是一部争议性与话题性极强的著作。它拒绝采用当时日本共产党官方所建构的革命正史叙事，而是将日本共产党与日本政府置于棋局对弈的两端，通过系统整理当事方的一手史料与相关参与者的证言，对20世纪二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日本共产党与日本政府特高警察之间的对抗与角力过程进行了细致的“复盘”。《日本共产党研究》大量使用了战前日本特高警察部门的内部史料以及所谓“转向者”等脱党分子的证言。正因为如此，这部著作对日本共产党既有的官方党史叙事构成了强有力的挑战，也因此在出版之初的日本左翼言论界引发了剧烈的反响与反弹。全书篇幅超过一千页，在对日本共产党党史的叙事建构中，相较于思想史层面的活动，立花隆更为关注日本共产党作为一个政治实践团体在具体运作层面的活动轨迹，例如经费的筹措与使用、领导层的选拔、培养与更替，与特高警察之间的攻防博弈，以及与共产国际之间的往来互动等。我个人偏好这种以实证材料为基础、注重细节的论述方式，因此尽管阅读过程耗时半月，但也并不感到乏味。
间宫茂辅（1899-1975）的小说《党员作家》出版于1958年，这是我今年阅读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作品。选择阅读这部小说的动机，与前述《日本共产党史研究》大体相同，都是出于对战后日本“党员文学家”这一研究课题的兴趣与需要。在日本，由于种种复杂的历史与制度性原因，曾活跃于20世纪左翼文坛的党员作家，大多在去世后迅速被文学史家们遗忘。在日本近现代文学史的主流书写中，“党员作家”往往被安置在正史的边缘地带，间宫茂扶正是其中一位。间宫出生于1899年，从年龄与文学资历来看，与中野重治属于同时代作家。战后，他曾在新日本学会中担任要职，但身后既未出版个人作品全集，在《日本近代文学大事典》中也仅留下寥寥数行的生平简介。《党员作家》采用小说文体，讲述的是以间宫茂扶本人为原型的主人公，在战后初期以日本共产党党员作家的身份，卷入左翼文坛内部纷争的一系列经历。与中野重治的《甲乙丙丁》相似，这部作品同样具有浓厚的纪实性文学色彩，其作为小说的艺术价值，或许不及其作为自传性文本所具有的史料意义。包括中野重治在内的多位战后左翼文坛领袖，均以化名形式在小说中登场；从间宫茂扶的视角，去阅读1950年前后日本左翼文坛的人间悲喜剧，恐怕正是这部作品最大的阅读乐趣所在。在同时代的评价中，《党员作家》普遍被视为一部平庸之作。无论是小说情节、人物塑造，还是结尾处理，皆乏善可陈，整体基调亦显得消极而阴郁。不少评论者将其视为作者为自己失败的党员作家生涯所作的哀叹与自我辩护之书。然而，与《甲乙丙丁》那种饶舌、抽象、事事扣理、几近黏稠的文体相比，《党员作家》中更为情绪化的书写，反倒让我感到更加有趣。毕竟，对于早已习惯“扑克脸”的读者而言，这种带着情绪温度的文字，反而显得更具人味。
中薗英助（1920-2002）的《私本GHQ占领秘史》，是我今年另一部阅读时间较长的书。这是一部以随笔文体写成的长篇回忆录式作品。该书最初以《私本·GHQ秘密资料》为题，自1987年3月号至1990年12月号，历时三年十个月，连载于月刊小说杂志《问题小说》。作者中薗英助，与间宫茂辅相似，同样属于文学正史叙述之外的“边缘人”。更准确地说，在日本近现代文学史的主流框架中，中园被视为“不入流”的作家。他以间谍题材小说成名，即便是在纯文学与通俗文学界限日益模糊的现当代文学语境中，仍然很容易被归类为面向娱乐消费的文学写手。中薗英助之所以引起我的兴趣，源于他所具有的三重特殊身份：其一，作为战时北京日侨文人的一员；其二，作为战后美国占领下日本左翼文坛中的党员文人；其三，作为冷战时期日本亚非作家会议运动的重要推动者。在我看来，这三种身份恰恰构成了书写战后中日文学关系史的三个关键视角。中薗生前曾写下大量回忆战时北京侨居生活的作品。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对于日本战败之后、从中国遣返归国，再到生活于美国占领下日本本土的那一段经历，他的记述反而并不多。《私本GHQ占领秘史》的写作动机，中薗在本书后记中写道：“美军，或者说由盟军实施的七年占领，对人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被解放了，还是被压迫了？是获得新生，还是走向死亡？如果说曾被欺骗，那么究竟是被谁欺骗了？那些饥饿与干渴、在炽热的幻影中起舞、浸透着苦涩屈辱的日日夜夜，事后再以理智加以概括、用一句话来总结，恐怕是困难的吧。或许能够存在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日本人个人视角下的占领史样本——它所讲述的，是属于个体的占领私人史。”在我看来，中薗所书写的占领期个人史，其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它为研究中国遣返归国的日侨，在美国占领下日本社会中作为党员文人的生存与书写，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经验样本。然而，由于有关中薗英助生平的诸多问题至今仍存未解之处，《私本》中相关叙述作为历史史料的可信度，仍有待进一步考证。也正因如此，这本书与其说是单纯的阅读对象，不如说更适合作为研究对象来对待。
作者简介
陈童君，东京大学文学博士，现任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日本近现代文学和近现代中日文史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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