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在冰雪地带奔走的顾德清将世俗抛在身后,冷静慎重地将一生的时光投入进了关于北方少数民族的田野调查中,并将全部的文字记录凝结成了一部《猎民生活日记》。

那是鄂温克民族开始慢慢向外界敞开心扉的八十年代中期。

之后社会大环境与敖乡的生态建设都经历了急促巨大的转变,当三十五岁的顾桃再次回到父亲身边时,血液里的北方精神被唤醒,从那年开始,顾桃阴差阳错的踏上了父亲曾经走过的疆土,只是比父亲当年更多了影像方面的纪录,这种雷同甚至连时间都感觉不可思议。

“记忆是不可靠的,只有文字才能重现直觉”。顾桃在一边使用动态的影像之余,坚持利用拍摄空隙书写每日见闻,十几年下来积累了数量可观的文字。

在顾桃的内心深处,他始终感到只有在书写的时候才能靠近父亲的呼吸,只有通过文字,才能在父与子的承继里抵达完整。

顾德清,摄影师、地方文化工作者
▲顾德清,摄影师、地方文化工作者

1939年-2006年,祖籍辽宁海城,生于齐齐哈尔。

1956年考入包头钢铁公司技工学校学钳工,后在包钢工作,以美术特长搞宣传,为《包头日报》画工厂速写。

1960年考入内蒙古艺术学校学习舞台美术。业余爱好搞摄影,在当时中国百姓普遍不富裕的情况下,拥有一架目测焦距照相机。

1964年毕业,被分配到内蒙古自治区鄂伦春自治旗鄂伦春文化馆工作,遍拍鄂伦春族服饰、桦皮盒图案、狩猎生活风俗、地貌... ...后又扩大对敖鲁古雅鄂温克族的考察。

1982至1985年的四年间,多次与猎民一起进山,无论夏冬,长途跋涉于原始森林中,用笔和相机记录下了非常多这两个民族发展过程中的重要历史瞬间,留下了大量具有珍贵价值的图文资料。主要作品有《猎民生活日记》。摄影作品先后在北京、呼和浩特、海拉尔展出。

1991年倡议创立鄂伦春民族博物馆,在建馆中担任总体设计,任首任馆长。

猎民生活日记
▲《猎民生活日记》

顾德清 著

乐府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2年7月

《猎民生活日记》以日记的形式,讲述了作者在四年时间里,在兴安岭一带,多次与猎民一起进山,无论冬夏,长途跋涉于原始森林中,动辄百里,住的是只有一层布墙的“撮罗子”,还常常露宿在雪地里、淫雨中;吃野兽肉、饮烈酒,打不到猎物时就只有列巴和大酱……称得上是苦不堪言。然而猎民们朴实、独特的性格和生存方式,野性的犴、鹿、狐、乌鸦、飞龙鸟等,气象万千的森林、雪坡、涧水和云、雾、雷、电、星、月、太阳——人、动物、自然之间互为依存、和谐、古朴、原始的关系,却蕴含着一种冷峭的美和本原的生命哲理,令人难以忘怀。

顾桃
▲顾桃

独立纪录片导演、画家、摄影师。满族。1970年生于内蒙古呼伦贝尔。从2005年开始纪录片创作,以“关注北方少数民族在当下社会的生存状况,精神状态”为主题,拍摄了《敖鲁古雅·敖鲁古雅》《神·翳》《雨果的假期》《犴达罕》等民族题材的纪录片。2021年出演第74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金豹奖提名影片《椒麻堂会》。

参展及获奖

・2014年,《犴达罕》获第51届台湾金马影展纪录片提名、法国第33届让·鲁什国际民族志电影节纳努克大奖、中国香港第38届国际电影节纪录片竞赛单元评审团奖;入围荷兰鹿特丹国际电影节Spectrum单元。

・2013年,《乌鲁布铁》获第18届韩国釜山国际电影节亚洲纪录片基金(AND);《犴达罕》获第2届凤凰视频纪录片最佳长片奖、第10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年度十佳纪录片。

・2012年,《雨果的假期》获亚洲电视最佳纪录奖(新加坡) 。

・2011年,《雨果的假期》获日本山形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小川绅介奖。

・2010年,《敖鲁古雅·敖鲁古雅》获第4届新卡里多尼亚(法国)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评委会大奖、第1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纪录片自然类金奖。

・2009年,入围东京中国独立电影周。

・2008年,入围纽约莱克基金会第4届REEL CHINA当代中国纪录片双年展;《敖鲁古雅·敖鲁古雅……》获第5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年度十佳。

边地记事
▲《边地记事》

顾桃 著

乐府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2年7月

《敖鲁古雅 敖鲁古雅》

顾桃 著

乐府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2年7月

原始森林寻犴之旅

选自《敖鲁古雅·敖鲁古雅》

文丨顾桃

2008年9月27日

昨晚真的是在梦里疯狂疾走,但就是追赶不上毛谢和维佳,他们就在前面回头笑,突然响起两声闷雷,原来是猫的两个大屁惊醒了在路上疾走的我。

醒来后我的腿已不听使唤,轻动一下酸痛难忍;宏雷的两个脚底板肿了个大包;猫却没事,又和维佳、毛谢去三叉找鹿了。今天我要休整一天,上午一瘸一拐地和宏雷帮安道运站杆。如果不再有意外,明天一早我们要进军汗马保护区,点上主力都出动了。我们尽可能多整点柈子,让玛丽亚-索安心,老太太也开始默默地打起列巴,为我们的汗马之行做准备。

昨天的鹿群里只找回一匹能驮东西的公鹿,今天他们至少还要牵回两匹公鹿。

上午柳霞很爽快地答应给我洗衣服,这不仅是因为这几年的老感情,还因为我能给她来点她更需要的稀拉(俚语:白酒)。

维佳不喝酒时真的很帅气,尤其猎枪在手,只是这杆老枪已经退役,更像一个道具了
▲维佳不喝酒时真的很帅气,尤其猎枪在手,只是这杆老枪已经退役,更像一个道具了

中午,土刨和毛谢的女朋友包了韭菜馅饺子,我就把安道剥好的兔子炖了。其实我是不会做菜的,就是凭感觉,敢放料,有啥放啥,没想到做出的味道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毛谢和维佳陆续回来了,猫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只飞龙,看来又是侯二的功绩,但是没见着鹿,这是最大的问题。前天我们撵回的一帮鹿快到猎点时又下了公路,进了林子,今天他们无功而返,看来我们又要等待了。如果明天再找不回鹿,我们只能自己背包进汗马,很难想象,如果是这样进原始森林和沼泽地,我们的体力能否吃得消。

昨晚毛谢说奥克里堆山的熊已被阿龙山警察击毙,因为熊拦在山坡路口截道,还抢了给山上防火塔值班人送的大米和白面。

说到熊,鄂温克族老猎打熊也有很多讲究,打熊不能打头,剥皮时还要不停地念叨,“熊大哥,冬天来了,我需要一副手套过冬啊”,说完再割熊掌;割熊耳朵时要吹哨,模仿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割熊腿的皮子还要念叨,“有了手套我还需要一副靴子来暖脚啊”;当然,还要解释一下熊皮的用途,因为寒冷还得有一床熊皮褥子来御寒;就连吃熊肉时也有讲究,大家围坐一圈“嘎嘎”地模仿乌鸦叫,意思是:不是我们在吃,而是乌鸦在吃你啊。

这是老猎的规矩,何协的父亲拉吉米这一代依然保持着这样的传统。何协、毛谢和维佳也都有过猎熊的经历,却没有这么多讲究了。

今天因为没有找回鹿,玛丽亚-索把毛谢和维佳给训斥了一顿,气氛紧张了,维佳做了个鬼脸跑回了自己家。毛谢嘟嘟囔囔喊不去了,明天也不去。回了男兵宿舍,能不能进入汗马找犴达罕的足迹,我心里也没底了。

维佳的画
▲维佳的画

2008年9月29日

昨夜睡在”男兵宿舍“。因为下午换帐篷,先用塑料布凑合一下。夜里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满天星斗,我想会是这辈子里头一个美好的记忆。我还用望远镜看星星,听宏雷讲天文知识。

我们最后享受了帐篷和铁炉子的夜晚。

今早维佳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八点收拾好东西去他家时,他正躺在铺上睡觉,身旁放着一把猎刀、一双手套和一塑料袋柳霞烙的白面饼,证明他已做好行动的准备。

我们洗了头,我洗头是因为这些天头皮痒痒的,头发长,也想清爽地进山。维佳说你怎么懂呢,我说懂什么?他就给我讲俄罗斯的埃文吉人出猎,尤其是猎犴前,都要洗澡、洗头、刷牙,洗澡都要洗三天。经过这样的程序后,人味就没了,因为犴鼻子最灵敏,嗅到人的气味就不会靠前了,这我属实没想到的。

维佳也洗了头,是要按老猎的传统进山。

十点二十分终于上路了,我企盼已久的寻犴之旅,在猎民点等待了六天之后终于开始了。我又一次兴奋起来。

柳霞也想让她亲爱的小鹿尝尝啤酒的滋味
▲柳霞也想让她亲爱的小鹿尝尝啤酒的滋味

2008年10月1日

走在猎民小道最前面的是维佳,手拿砍刀,一是用来做记号,就是做路标,这是传统的猎人出猎方式。在过去,猎手出猎,打到猎物后在现场剥皮,取出内脏后挂在“闹考问”(用圆木杆制作,挂猎物用)上,再斜插入地,这样猎物就离开了地面,以防止猎物被野兽享用。猎人顺着路标回到营地,妇女再牵着驯鹿顺着路标取回猎物。

二是用砍刀把挡道的树枝丫砍下,好让驮东西的驯鹿顺畅通行。

所以维佳在前面很辛苦,走在第二和第三的是毛谢和小猫,他们各牵一头驯鹿。其中毛谢的鹿驮着我们的食物--列巴、大米、挂面等,还有狍皮、毯子、睡袋、三脚架,小猫牵着的鹿,鹿背上搭着锅碗瓢盆、斧子、锯和到营地换穿的便鞋。我和宏雷背着摄像机在最后。

今天遇到了偷猎者布下的熊套和下的夹子,维佳和毛谢利落地处理掉。

上午乌云从西边悄悄压上来,中午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们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沼泽里,样子很是狼狈,到了营地,我的靴子里倒出了二斤泥水。

维佳的画
▲维佳的画

2008年10月3日

今天我们返程,结束这次考察。而我内心知道,这仅仅才是始。

昨夜的酒我们都喝光了,维佳今天起得早,头发乱蓬蓬的,一个人呆坐在燃起的篝火边,半天无语,突然看见远方的树林了,来了一句:“本·拉登也许在汗马。”

看来他昨天的酒还没有醒。

要回猎民点了,我的心里轻松了许多,有心情拍照留念了,因为再进汗马又不知何时。这儿的碱场已被偷猎者破坏,但拍不到犴,我不甘心,计划明年春天去卡拉堪和交劳各道(鄂温克族过去的领地地名)继续拍摄。

今天大晴,十点我们起程。因为有来时的路标和维佳打好的通道,顺畅多了,用了不到六个小时便返回到第二个宿营地(……)

2008年10月4日

我们几乎是被打在脸上的雪花冻醒的,深秋的森林就是这样,昨夜还是星斗满天,今晨却漫漫白雪。雪片不大,但飘落的速度快,一会儿工夫,森林就是银白色的世界,如果从照片或电视上看确实很美,但我们身在其中是真遭罪。

昨晚刚烤干的鞋和袜又湿了,水靴子里也潮乎乎的,毛谢去河套打了半锅水和昨晚剩下的粥热在一起,我们就在细密的雪里喝了稀粥。

这个宿营地是20世纪80年代玛丽亚-索猎民点的营地。维佳和毛谢决定走一条捷径,是当年的运粮道。顺着运粮道翻山,我们将节省一半的体力和路程,到达第一天来时的露营地。而这一决定却让我们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和体力,因为雪大,我们迷路了,越来越大的雪盖住了当年的运粮道,也遮住了太阳这个唯一的参照物。我们跟维佳在风雪里跋涉了三个小时后,维佳一头雪花,一脸愧疚地告诉我们又返回到了原地。我们用了三个小时转了一个山坡,真有悲剧感。

维佳和毛谢在原始森林里找到了久违的猎人的感觉
▲维佳和毛谢在原始森林里找到了久违的猎人的感觉

我们重走在老路上,筋疲力尽地到了第一次的露营地,已是午后三点。毛谢找到了来时留下的一矿泉水瓶装的白酒,在点燃的篝火旁,在瑟瑟的秋风中,我们轮着喝空了这瓶世界上最香甜的酒。之所以最香甜,不仅因为酒瓶里有我采的牙格达野果,更是冰雪之中精疲力竭后生理上的直接反应。

再翻过一座山就是公路了。

我们晕乎乎地吃掉了最后的食品——两把挂面、一个列巴一袋大酱,这同样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

晚上七点,快到猎民点时,维佳举起大杆枪,冲着满天星斗扣动扳机,眼前一团火光轰地一闪,告诉营地我们回家了。而这杆大枪在汗马却没开一枪,维佳感觉很遗憾。

汗马越来越远了,就像远去的狩猎时代。

激流河的河水依然传唱着祖先的祝福,在这已渐渐失去生命的原始森林里,只有偷猎者的铁丝套散落在古老的猎民小道。

犴达罕的足迹也渐渐模糊起来……

【人物介绍】(按出场先后顺序排列)

毛谢(已故):鄂温克族

维佳:鄂温克族,画家,诗人,芭拉杰依的儿子,柳霞的弟弟。

猫:摄影师赵杰伟

宏雷:达斡尔族,顾桃的朋友。

安道:鄂温克族,毛谢的父亲,民间篝火舞的传承人。

玛丽亚·索:鄂温克族,被称为鄂温克族驯鹿部落最后一位女酋长

柳霞:鄂温克族,芭拉杰依的女儿,维佳的姐姐,画家柳芭的妹妹。

土刨:鄂温克族,安道的女儿。

侯二:土刨的丈夫

何协:鄂温克族,玛丽亚·索的儿子。

敖鲁古雅·敖鲁古雅
▲《敖鲁古雅·敖鲁古雅》顾桃,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

内容简介

被遗忘的边地群像,一个原始部落正在消逝的记忆。独立纪录片导演顾桃重返敖鲁古雅的摄影日记。完整记录使鹿部落鄂温克族在森林深处的原始生活。揭开现代化进程中,当代文明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敖鲁古雅,鄂温克的语言里,是“杨树林茂盛的地方”。本书以日记体的形式,真实记录了作者在跟随拍摄使鹿部落的过程中,和部落里的人们结下的情谊。维佳,酗酒、写诗、画画、在猎点干活儿;他的姐姐柳霞,酗酒、养鹿;他们的母亲——部落里的萨满——芭拉杰依;酋长玛丽亚-索,也是萨满;酋长的大儿子,出色的猎人何协,何协的老婆卓耶,每天坐在炕头上等待丈夫回家,因为何协一次擦枪走火,误伤了卓耶,导致她大脑瘫痪在床,何协这么多年一直怀着愧疚温柔相待;顾桃父亲80年代去大兴安岭采访时认识的老猎人安道,安道的儿子毛谢……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故事。书的笔触朴素真实,对最后的使鹿部落的必然消失没有表现过多的愤懑或感伤,只是如实记录。书的结尾部分,使鹿人的自述,在酋长玛丽亚.索的声音里,即将消失的使鹿部落的历史缓缓呈现……

Jakdan·Sarah编辑